夜色沉沉,笼罩整座京都皇城。
白日金銮殿的风波落定,朝堂看似恢复平静。
可暗流汹涌,杀机暗藏,从未有过半分停歇。
将军府被尽数软禁,内外隔绝,音讯全无。
偌大繁华府邸,一夜之间沦为无声死寂的囚笼。
沈清辞独坐窗前,看着窗外沉沉夜色,毫无睡意。
夜风穿窗入户,带着初夏微凉,拂动她鬓边碎发。
眼底是一片古井无波的清冷,再无半分年少温热。
白日萧景渊附议软禁、亲手斩断后路的模样,刻在心骨。
傍晚他悄然立在墙外、无声凝望又默然离去的背影,亦历历在目。
她看不懂他。
也再也不愿花费心神,去揣摩他半分心思。
权谋之人,向来喜怒无常,真假难辨。
温柔是假,绝情是真,利用是实,辜负亦是实。
如今父亲身陷天牢,生死未卜,她早已无心顾及情爱纠葛。
天牢位于皇城最北侧,常年不见天光,阴寒刺骨。
关押的皆是重刑罪臣、待审要犯,生人进去,十死无生。
太子存心斩草除根,绝不会给沈惊鸿安稳待审的机会。
今夜的天牢,必定危机四伏,暗箭藏锋。
晚桃端着一盏温热的清茶轻步走入屋内,神色忧心忡忡。
“小姐,夜深露重,您还是歇息片刻吧。”
“将军虽在天牢,但属下打探到,暂时无人动刑。”
沈清辞抬眸,眼底带着化不开的沉凝。
“暂时无事,不代表今夜无事。”
“太子心胸狭隘,手段阴狠,绝不会放任父亲活到三司会审。”
“明日便是会审之日,今夜是他下手灭口最好的时机。”
一旦沈惊鸿死于狱中,便是畏罪自尽,死无对证。
届时沈家谋逆罪名彻底坐实,满门无人可活。
晚桃闻言,脸色瞬间惨白,指尖微微发颤。
“那、那我们怎么办?我们被禁足府中,根本传不出消息!”
府外禁军层层把守,书信难递,人手难出,求助无门。
这是死局,是太子精心布下、滴水不漏的绝杀死局。
沈清辞垂眸,指尖轻轻攥紧衣袖,眸光愈发坚定。
“等。”
“今夜无论如何,我都要等到天牢的消息。”
哪怕只有一丝渺茫希望,她也绝不会放弃父亲的性命。
与此同时,皇城深处,七皇子府静水轩。
夜色深重,烛火摇曳,映得萧景渊眉眼沉如寒潭。
桌案之上,摊开着数张连夜追回的伪造密信底稿。
纸页之上,字迹拙劣,刻意模仿边关将领笔迹,破绽百出。
这是他暗中命人截下、留存的太子构陷沈家的罪证。
贴身侍卫玄墨立在一侧,低声禀报天牢动向。
“殿下,太子今夜密传狱卒,吩咐暗中动手。”
“打算在三更时分,让沈将军‘意外暴毙’于天牢之中。”
萧景渊指尖按住纸页,骨节泛白,眼底戾气翻涌。
“果然迫不及待。”
他早已料到太子会铤而走险,连夜灭口。
太子要的,从来不是公正会审,而是沈家满门覆灭。
玄墨躬身请示,语气急切。
“殿下,是否即刻派人入天牢护住沈将军?”
萧景渊垂眸,沉默良久,嗓音低沉沙哑。
“不可大动。”
“本宫人手一动,便会被太子抓住把柄,扣上私劫天牢的罪名。”
“届时不仅救不出沈将军,我数年蛰伏功亏一篑。”
他身处棋局最中心,步步受限,每一步皆是如履薄冰。
一步错,满盘输,不仅自身倾覆,更无人再护沈家分毫。
玄墨满心焦灼,忍不住开口。
“可若是不动手,沈将军今夜必死无疑!”
萧景渊抬眼,望向窗外漆黑天幕,眼底藏着无人知的煎熬。
“我自有分寸。”
“调暗卫,隐入天牢暗处,只护性命,不露面,不留痕迹。”
“拦下所有毒膳、刑具、暗算,保他熬过今夜即可。”
他只能暗中庇护,不能暴露分毫,不能让人察觉半分善意。
一旦被人知晓他暗中护着沈家,便是通敌结党,万劫不复。
玄墨即刻领命。
“属下遵命!”
萧景渊望着摇曳烛火,心口闷痛难忍。
他白日大殿绝情附议,亲手将沈家推入囚局。
夜晚却要倾尽暗卫之力,舍命护住沈惊鸿性命。
世人皆骂他凉薄无情、落井下石。
唯有他自己知晓,所有绝情,皆是不得已的隐忍。
他要稳住朝堂局势,熬到彻底扳倒太子的那一日。
唯有他登顶,才能彻底洗刷沈家冤屈,护她一世安稳。
只是这一路隐忍委屈,误解憎恨,皆要她一人尽数承受。
他亏欠她的,早已数不清,道不尽。
天牢之内,阴寒潮湿,寒风穿牢而过,刺骨冰冷。
石壁结着薄薄霜气,地面污水横流,恶臭弥漫。
沈惊鸿一身单薄囚衣,端坐草席之上,神色淡然。
半生沙场铁血,见过尸山血海,早已不惧牢狱之苦。
他唯一忧心的,是被软禁府中的女儿。
他知晓太子心狠,此次祸劫,女儿必定受尽委屈煎熬。
牢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两名狱卒端着食盒走入牢房。
神色躲闪,眼底藏着阴毒算计,绝非寻常送饭模样。
狱卒放下食盒,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沈将军,夜深了,先用些膳食吧。”
“明日便是三司会审,好歹留些力气上堂。”
沈惊鸿眸光微沉,一眼便看穿其中猫腻。
他征战半生,阅人无数,早已看透朝堂阴私手段。
“不必了。”
“老夫今夜无胃口,撤下去。”
狱卒脸色一沉,语气瞬间阴冷。
“将军这是不给面子?”
“陛下尚且恩准罪臣用膳,将军莫非想抗旨?”
说着,便要强推食盒上前,逼他入口。
盒中饭菜看似寻常,实则暗藏剧毒,入口即亡。
就在此时,牢外暗处掠过两道极淡黑影。
无声无息,快如鬼魅,精准扣住两名狱卒手腕。
力道狠戾,瞬间制住二人,连呼救之声都未曾溢出。
两名狱卒瞳孔骤缩,满脸惊恐,却动弹不得分毫。
暗处暗卫无声示意,逼得两人连连后退,不敢再靠近牢房。
全程无声无息,隐秘至极,无人察觉异常。
沈惊鸿眸色微动,察觉到暗中有人庇护。
他久经朝堂风浪,瞬间猜出几分隐秘。
朝中敢暗中出手护他、且有这般隐秘势力的,唯有一人。
那个日日冷眼旁观、与沈家划清界限的七皇子,萧景渊。
沈惊鸿眼底掠过复杂神色,无奈轻叹一声。
这孩子,用情至深,隐忍至深,也苦至至深。
只是他这般隐忍决绝,终究是伤透了他的清辞。
爱恨纠葛,权谋两难,最苦的从来都是局中之人。
天牢之外,夜色更深。
禁足的将军府内,沈清辞依旧枯坐窗前,彻夜未眠。
她不知天牢之中,方才堪堪躲过一场夺命死局。
更不知那个被她恨之入骨的人,在暗处倾尽所有护她家人。
她只知人心凉薄,世事残忍,前路漆黑一片。
晚风簌簌,吹动满院寂静。
她抬手抚上心口那枚贴身藏着的朱砂璎珞。
微凉触感,一如往昔,却再也暖不透半分真心。
她轻声低语,嗓音清冷,带着彻底的疏离与决绝。
“萧景渊。”
“你不救我沈家,我不怪你权谋自保。”
“可你亲手落井下石,亲手推我入深渊。”
“从此恩断义绝,世仇相伴。”
“待我沈家走出困局,你我,永不两清。”
夜色漫长,寒牢锁命。
一人暗处舍命相护,一人明中心碎成灰。
同一片夜空,两种心境,万般错过。
爱恨隔层墙,深情藏暗处。
这世间最荒唐的纠葛,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