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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府锁春

朱砂落尽不相逢

金銮殿的彻骨寒凉,一路跟着沈清辞走出宫门。

天光明明透亮,落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半分冰封的心境。

方才萧景渊那句朝堂无私情,犹在耳畔反复回响。

字字冰冷,句句割裂,将他们之间最后一丝牵连斩得干净。

禁军列队紧随身后,铁甲相撞之声清脆冷硬。

这哪里是护送归府,分明是押送罪臣家眷,软禁看管。

整条长街寂静无声,百姓避于两侧,不敢侧目张望。

曾经赫赫扬扬、无人敢欺的镇国将军府,一朝跌落尘埃。

人人都知,沈家大势已去,再无翻身之机。

沈清辞缓步踏上回府的马车,身形单薄,背脊依旧挺直。

她不再落泪,不再酸涩,心底仅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情爱早已枯死,温情尽数作废,余下的只有沈家荣辱。

父亲入狱,府中被禁,她是沈家仅剩的主心骨,万万不能倒。

车帘落下,隔绝外界所有窥探与议论。

狭小的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心跳声。

晚桃坐在一旁,眼圈通红,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方才大殿之上,七皇子附议软禁的模样,狠狠刺透了她的眼底。

她跟在小姐身边多年,最清楚小姐为那个人付出过多少真心。

如今换来这般落井下石、赶尽杀绝的结局,何其残忍。

“小姐……”

晚桃声音哽咽,带着压不住的委屈与心疼。

沈清辞微微摇头,轻声打断她的话。

“不必多言。”

“人心冷暖,世事无常,今日我才算真正看透。”

“从今往后,世间男子情爱,皇权许诺,我一概不信。”

她的声音极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马车一路颠簸,不多时便重回巍峨肃穆的将军府。

昔日车水马龙、宾客络绎不绝的朱门大院,此刻死寂沉沉。

府门两侧站满禁军,银甲凛凛,长刀立地,杀气森森。

整座府邸被层层封锁,飞鸟难进,寸步难出。

真正成了一座华丽牢笼,囚住满府春秋,囚住将门风骨。

沈清辞走下马车,目光静静扫过森严守卫。

为首禁军统领面无表情,公事公办,语气冰冷。

“沈小姐,陛下旨意,将军府阖府软禁。”

“自此起,府中所有人不得私自出府,不得私传书信。”

“外客一律不得入内,府内动静,需日日上报朝堂。”

条条规矩,层层枷锁,彻底断绝沈家与外界所有联络。

等于斩断所有求援之路,任由太子一党暗中拿捏、肆意构陷。

沈清辞微微颔首,无怒无争,淡然应声。

“我知道了。”

她越是平静,禁军统领心底反倒越是诧异。

世人皆知沈小姐骄矜明媚,是将门养出的烈性子。

经历这般晴天霹雳、家道倾覆,竟能稳得如此反常。

沈清辞抬步,缓缓走入空荡荡的府门。

庭院草木依旧繁盛,海棠落尽,青竹苍翠。

只是满目熟悉景致,如今看来,处处皆是萧瑟荒凉。

往日父兄谈笑、下人忙碌的热闹光景,尽数消散无踪。

偌大府邸,空空荡荡,只剩压抑死寂笼罩每一寸角落。

府中侍女仆役尽数垂首站立,面色惶恐,眼底皆是不安。

主心骨入狱,府邸被禁,未来吉凶难料,人人心惊。

沈清辞走过回廊,声音清浅却沉稳,稳稳落进众人耳中。

“诸位不必慌乱。”

“沈家世代忠良,清白立身,冤案终有昭雪之日。”

“在此期间,各司其职,安分守己,勿要自乱阵脚。”

她此刻必须稳住所有人,一旦府中人心溃散,便是彻底任人宰割。

众人闻言,稍稍安定,纷纷低头应声。

“是,小姐。”

安顿完府中下人,沈清辞独自回到自己的清辞小筑。

推开窗门,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浅浅草木气息。

桌上还摆着往年萧景渊赠予她的白玉镇纸。

温润通透,质地无瑕,曾是她爱不释手的珍物。

从前她视若瑰宝,日日相伴,惜之护之。

如今再看,只觉刺眼可笑。

她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玉面。

每一寸纹路,都藏着旧日温柔,藏着年少荒唐。

晚桃端来清水,看着她静默的背影,低声开口。

“小姐,要不要把这些旧物都收起来?”

“眼不见,心不烦,往后咱们再也不念那个人了。”

沈清辞默然片刻,轻轻摇头。

“不必。”

“留着也好。”

“时时看着,时时记着,今日之祸,今日之伤。”

“记着我沈家如何一步步被算计,如何被逼至绝境。”

她要时时刻刻警醒自己,切莫再心软,切莫再轻信。

情爱软骨,温柔害人,她此生再也不会重蹈覆辙。

晚桃鼻头一酸,低声哽咽。

“可奴婢实在不甘……”

“他从前对小姐那般好,怎么能说变就变,这般狠心?”

沈清辞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

“不是变了。”

“是从来就未曾真的好过。”

“所有温柔,所有偏爱,所有许诺,皆是棋局伪装。”

“他要登顶皇权,便要斩断所有牵绊,舍弃所有累赘。”

“我,与整个沈家,都是他登顶路上,必须舍弃的棋子。”

一语道破所有真相,冰冷残酷,却无可辩驳。

晚桃哑口无言,只剩满心酸涩,无处言说。

窗外日光渐斜,树影斑驳,静静笼罩寂静小院。

软禁的日子漫长难熬,无音讯,无出路,无希望。

日日被困方寸天地,只能被动等候朝堂最后的定罪旨意。

谁也不知明日等来的是平反诏书,还是满门抄斩的圣令。

暮色渐沉,天边染成一片淡淡的橘红。

就在府中沉寂之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

不是禁军巡逻的铁甲声响,是极细微的衣袂风声。

晚桃瞬间警觉,立刻抬眼望向院墙。

“小姐,外面有人!”

沈清辞眸光一凝,心底生出几分警惕。

如今将军府层层封锁,外人绝无可能靠近内院。

敢悄然潜至此处的,绝非普通路人。

她缓步走到窗边,隐于窗纱之后,悄然向外望去。

院墙之外,立着一道隐在暮色里的玄色身影。

身姿挺拔,衣料华贵,是她刻入骨髓、恨至心底的模样。

是萧景渊。

他并未穿官袍,一身常服,低调素净,避开所有禁军耳目。

独自一人,立在墙外阴影之中,静静望着她的窗棂方向。

晚风拂动他墨色发丝,眼底是无人窥见的深沉与疲惫。

沈清辞心口骤然一紧,随即被彻骨寒意彻底覆盖。

白日大殿之上,他亲手附议软禁沈家。

如今暮色沉沉,他又悄然来此,装得一副挂念模样。

虚伪。

可笑。

令人作呕的虚伪。

沈清辞眼底瞬间覆满寒霜,再无半分波澜。

她不退不避,直直立在窗前,冷冷隔着遥遥院墙望向他。

四目相隔遥遥,暮色苍茫,两两相望,只剩刻骨疏离。

萧景渊静静伫立片刻,唇瓣微动,似是想说什么。

可最终,他只是深深看了一眼窗内的素衣人影。

一字未言,转身悄然隐入暮色深处,无声离去。

从头到尾,无声无息,无人知晓他曾来过。

无人知晓这位冷面皇子,曾在囚府墙外,默默伫立良久。

晚桃看得一头雾水,满心愤懑。

“他来做什么?!”

“白日落井下石,夜里假意探望,未免太过虚伪恶心!”

沈清辞缓缓收回目光,音色冷得像寒冬碎冰。

“不必理他。”

“他做戏与否,与我沈家,再无半点干系。”

“从今往后,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于我而言,皆是路人闲事。”

暮色彻底落幕,夜幕笼罩整座将军府。

囚府锁春,繁花落尽。

旧日情丝寸寸成灰,爱恨纠葛尽数封入深院。

她被困方寸牢笼,却彻底挣脱了情爱枷锁。

往后余生,她只为沈家而战,只为忠良清白而活。

再不为一人心动,再不为情深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