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辚辚,驶出皇城最繁华的长街,将朱墙金瓦的森严尽数抛于身后。
沈清辞静坐车厢,脊背挺直,眉眼间再无半分年少时的鲜活暖意。
方才御道偶遇萧景渊的那一幕,如同细密冰针,扎满她整片心口。
他与构陷沈家的御史谈笑风生,坦荡从容,毫无半分愧色。
那一刻她终于彻底认清,权欲熏心的皇子,早已摒弃所有善恶初心。
从前数年温柔缱绻,不过是他夺嫡路上,最完美的一场伪装。
车帘隔绝了外界天光,也隔绝了世人窥探打量的目光。
车厢内安静死寂,只剩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沉闷回响。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衣襟里那枚微凉的朱砂璎珞。
明艳的朱红色透过素色衣料,隐隐透出一点陈旧的暖色。
这是她整个青春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欢喜,唯一的奔赴。
如今想来,可笑又可悲,荒唐又刻骨。
从及笄到如今,整整三载春秋,她满心交付,悉数落空。
真心喂了权谋,深情葬于皇权,最后只落得一身伤痕,满心荒芜。
马车缓缓驶入镇国将军府正门,朱门阔院,依旧巍峨庄严。
只是往日门庭热闹的光景不再,此刻竟透着几分压抑沉寂。
府中下人垂首立在两侧,步履轻缓,神色拘谨,不敢言语。
朝堂风波席卷而来,将军府早已被无形的阴霾层层笼罩。
沈清辞缓步下车,素衣落地,身姿清瘦孤冷。
刚踏入府内回廊,一道沉稳厚重的声音便迎面传来。
“清辞。”
是她的父亲,镇国大将军沈惊鸿。
一身墨色朝服未脱,眉眼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满身风尘疲惫。
他方才从朝堂归来,定然是听闻了近日所有风波与纠葛。
沈清辞抬眸,轻声唤道。
“父亲。”
沈惊鸿定定看着自家女儿,看着她苍白的面色、死寂的眼底。
看着她褪去所有骄矜、彻底沉静疏离的模样,心底一阵酸涩。
他征战半生,铁骨铮铮,从不知何为心软,何为畏惧。
可唯独面对这个自幼疼宠长大的小女儿,终究万般不忍。
“禁足三日,苦了你了。”
沈惊鸿声音低沉,藏着难以言说的愧疚与心疼。
若不是沈家手握重兵,功高震主,引得帝王忌惮。
若不是身处乱世朝堂,步步皆局,人心叵测。
他的女儿本该是肆意烂漫、无忧无虑的名门娇女。
不必卷入储位纷争,不必承受情爱背叛,不必遍体鳞伤。
沈清辞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无波。
“女儿不苦。”
“只是看清了一些事,看透了一些人,从此再无执念罢了。”
短短一语,轻描淡写,却道尽三年情深错付的悲凉。
沈惊鸿长叹一声,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为父知晓你心中委屈,也知晓你与七皇子过往种种。”
“只是清辞,皇家无情,最是凉薄,你早该看透。”
沈清辞垂眸颔首,长睫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女儿已经看透了。”
“从今往后,萧景渊于我,只是朝堂皇子,陌路旁人。”
再无年少倾心,再无岁岁期许,再无半分儿女情长。
沈惊鸿望着她决绝清冷的模样,心底稍稍宽慰,又满心酸涩。
“你能想通,便是最好。”
“只是如今局势,远比你想象的更加凶险。”
他话音一转,神色骤然凝重,透着浓重的风雨欲来之势。
沈清辞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微讶。
“父亲此话何意?”
沈惊鸿侧身,目光望向深宫的方向,语调沉得极低。
“近日朝堂暗流汹涌,太子一派联合一众老臣。”
“暗中搜集沈家兵权过重、私结边将的所谓罪证。”
“前日金銮殿弹劾失败,他们并未收手,反而变本加厉。”
沈清辞心头一沉,指尖骤然攥紧。
她原以为那日殿上抗辩,已然暂时平息了这场祸事。
未曾想对方步步紧逼,根本不愿给沈家半分喘息之机。
“陛下是什么态度?”
她轻声追问,心底已然有了冰冷的答案。
帝王多疑,最忌惮手握重兵的世家,尤其是沈家世代戍边。
功高盖主,本就是原罪,只需一点风声,便足以掀起祸乱。
沈惊鸿苦笑一声,满眼无奈寒凉。
“陛下默许纵容。”
“他早已想削去沈家兵权,只是苦于没有正当借口。”
“如今太子发难,朝臣跟风,恰好遂了他的心意。”
字字句句,冰冷刺骨,将皇家凉薄展现得淋漓尽致。
沈清辞喉间微涩,心底寒意层层蔓延。
一朝天子,一朝权衡,忠臣良将,不过是帝王制衡的棋子。
用之时百般优待,忌惮之时,便可随手舍弃,碾作尘土。
“那七皇子……”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问出了这句话。
她想知道,那个亲手断情绝爱的人,此刻身处何种立场。
他手握部分朝堂势力,若是愿意出手,尚可周旋一二。
可她又清清楚楚记得,那日他冰冷绝情的话语。
沈家,是他前路阻碍,可弃,可舍,可尽数牺牲。
沈惊鸿眸色深沉,缓缓开口。
“萧景渊按兵不动,全程旁观,未曾替沈家说过半句好话。”
“非但如此,他近日频频与太子一派的御史往来密切。”
“俨然一副默认打压沈家、借力固权的姿态。”
轰然一瞬,沈清辞心口彻底冰凉,连呼吸都带着寒意。
原来那日的绝情,从不是伪装隐忍,是真的舍弃。
原来在他的皇权大业面前,数年情意、沈家满门,皆可牺牲。
她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
“我知道了。”
“从此,沈家与七皇子,再无半点情分,只剩朝堂对立。”
沈惊鸿看着她骤然清冷决绝的侧脸,轻声劝慰。
“你放下便好,从此专心在家静养,勿再插手朝堂纷争。”
“为父定会护住将军府,护住你与家人周全。”
沈清辞抬眸,目光澄澈而坚定。
“女儿不再是从前懵懂痴傻的模样。”
“沈家忠良,世代傲骨,纵使风雨倾颓,绝不卑躬屈膝。”
“他要他的九五帝位,我守我的将门风骨。”
“从此各行其道,恩怨两清,死生不复相见。”
话音落地,庭院晚风拂过,卷起满院落英,凄楚无声。
而此刻的七皇子府,却是一派沉静压抑。
萧景渊立在临水轩的窗前,静静望着池中游鱼。
周身寒气萦绕,墨色眼眸深邃无底,无人能窥探半分心绪。
贴身侍卫立在身后,低声回禀着将军府的动静。
“殿下,沈小姐回府后,与沈将军密谈许久。”
“属下探查得知,太子一派已然备好罪证,不日便会再次发难。”
萧景渊指尖轻叩窗沿,动作缓慢,力道极沉。
“本王知晓。”
他声音极轻,听不出情绪,眼底却翻涌着无人知晓的痛楚。
侍卫犹豫片刻,终究忍不住开口。
“殿下,您明知沈家是被冤枉的,为何不出手相助?”
“您明知太子意在借沈家立威,剪除殿下羽翼……”
萧景渊垂眸,遮住眼底所有隐忍与狼狈。
“本王不能动。”
他一字一顿,嗓音带着极致的沙哑。
“如今局势胶着,太后制衡藩王,太子手握文官势力。”
“本王若此刻保沈家,便是坐实结党营私、勾结兵权的罪名。”
“届时,不止沈家覆灭,本王数年蛰伏谋划,尽数毁于一旦。”
他步步为营数年,赌上所有性命与前程,只为登顶护天下安稳。
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侍卫心头微震,低声问道。
“那沈小姐……殿下当真要彻底舍弃?”
舍弃那个他护了三年、宠了三年、爱了三年的姑娘。
萧景渊沉默良久,喉间滚动着无尽酸涩与无奈。
“唯有本王绝情弃她。”
“她才能彻底死心,远离纷争,保全性命。”
“这世间所有骂名、所有狠心、所有辜负,由我一人来担。”
“我宁肯让她恨我一生,也绝不能让她卷入这场死局,殒命收场。”
晚风穿窗而过,拂动他墨色衣袍,孤寂萧瑟,无人能懂。
他亲手斩断情爱,亲手推开挚爱,亲手背负千古负心骂名。
只为在风雨欲来的朝堂棋局中,为她谋一条生路。
只是这世间最深的深情,从来都是藏而不露,隐忍成殇。
无人知晓,他所有的冷漠绝情,皆是万般不得已的深情庇护。
风雨将至,棋局落子。
爱恨割裂,咫尺天涯。
从此他护苍生社稷,独自负重前行。
唯愿她岁岁平安,岁岁无忧,余生再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