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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箭难防

朱砂落尽不相逢

将军府闭门休养的日子,安静得如同与世隔绝。

沈清辞收回了往日所有外放的锋芒,不再过问朝堂分毫消息。

每日只是静坐书房,翻阅家中留存的兵书古籍,擦拭旧时短刃。

庭院里栽种的海棠早已落尽,枝头只剩层层翠绿新叶。

偶有风起,叶片簌簌作响,再无往日繁花满枝的烂漫景致。

贴身侍女晚桃端着一盏凉茶轻步走入书房,神色满是担忧。

“小姐,您已经两日不曾好好用膳,这样下去身子会熬垮的。”

晚桃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一侧,小心翼翼打量自家主子。

自那日御道与七皇子偶遇之后,沈清辞便愈发沉默寡言。

从前眼底藏着的光亮彻底熄灭,整个人单薄得好似一阵风便能吹倒。

沈清辞指尖摩挲着兵书泛黄的纸页,头也未抬。

“无妨,我并无胃口。”

晚桃眉头轻蹙,低声劝道。

“就算心中郁结,也不该这般苛待自己,将军若是见了,定会心疼。”

沈清辞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缓缓抬眼。

眼底一片平静荒芜,寻不到半分波澜。

“父亲身担朝堂重压,边境亦有军务缠身,不必再为我分心。”

“儿女情长不过小事,眼下沈家安危,才是头等大事。”

她早已将情爱二字从心底剔除干净,再不肯多念分毫。

晚桃看着她清冷淡漠的模样,心头酸涩不已。

“可小姐您从前那般欢喜七殿下,如今说放下便放下,奴婢看着都难受。”

这话刚落,沈清辞放在书页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片刻后,她轻轻松开,语气淡得像一潭死水。

“欢喜又如何,一腔真心,换不来半分坦诚。”

“他的宏图大业里,从来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晚桃还想再说些宽慰的话语,门外忽然传来管家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神色慌张,顾不得行礼,匆匆踏入书房。

“小姐,大事不好,宫中传来消息,太子今日于朝堂之上再度弹劾将军。”

沈清辞手中书卷猛地合上,眸色骤然沉冷。

“弹劾何事?”

管家喘着粗气,连忙回话。

“太子呈上诸多伪造书信,谎称父亲私下与边关将领私相往来,意图拥兵自重。”

“满朝文武大半附和,陛下龙颜大怒,当即下令收回父亲一半边关兵权。”

一半兵权,是沈家镇守北疆数十年的根基。

兵权削减,等同于斩断沈家大半依仗,任人拿捏。

晚桃惊得捂住嘴唇,眼底满是惶恐。

“这般凭空捏造的伪证,陛下怎会轻易采信?”

沈清辞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深宫所在的方向。

“陛下本就忌惮沈家兵权,太子递上来的借口,正中他下怀。”

“所谓罪证真假,从来无关紧要,帝王想要削权,自有万千说辞。”

字字冰凉,道尽皇权之下世家的无奈与悲哀。

管家面露焦急,继续禀报后续事态。

“听闻朝堂之上,众多官员纷纷落井下石,无一人敢为将军辩解。”

“唯独……七殿下全程沉默,未发一言,默许陛下削去沈家兵权。”

又是萧景渊。

沈清辞心口轻轻一抽,却再无往日撕心裂肺的疼痛,只剩一片麻木寒凉。

她早该料到这个结果,那日别院之中,他早已说得明明白白。

沈家是他夺嫡路上的阻碍,舍弃是早晚之事。

晚桃愤愤不平,压低声音怒道。

“七殿下当真狠心,往日小姐为他付出那般多,如今却冷眼旁观沈家受难。”

沈清辞轻轻抬手,制止了晚桃的抱怨。

“不必再提此人,从此他的一切,都与沈家无关。”

“兵权被削已成定局,抱怨无用,当尽早筹谋自保之策。”

她迅速收敛心绪,恢复将门女子独有的冷静沉稳。

管家微微躬身,迟疑着补充一句。

“还有一事,方才奴婢听闻,太子暗中派人四处散播谣言。”

“传言沈家不满陛下削权,暗中筹谋兵变,意图逼宫。”

莫须有的兵变罪名,一旦传开,便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暗箭藏于暗处,防不胜防,步步都要将沈家推入深渊。

沈清辞指尖攥紧窗沿,骨节泛白。

“好狠的算计,太子是想一举将沈家彻底铲除。”

“仅凭谣言远远不够,他必定还留有后手。”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盔甲碰撞的声响,一队禁军围住将军府大门。

侍卫高声传召陛下旨意,声线肃穆威严,传遍整座府邸。

“传陛下口谕,镇国大将军沈惊鸿涉嫌私通边将,心生异心。”

“暂卸全部兵权,即刻入宫待审,府中上下不得随意出入。”

一纸口谕,直接将沈家打入嫌疑之地。

管家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脸色惨白。

晚桃浑身发抖,紧紧扶住沈清辞的手臂。

“小姐,这可怎么办,将军一旦入宫,怕是凶多吉少!”

沈清辞稳住摇晃的身形,眼底没有半分慌乱。

“慌什么,沈家世代忠良,身正不怕影子斜。”

她转身取下墙上悬挂的短匕,稳妥藏于腰间素衣之下。

“我随父亲一同入宫,当面与陛下对峙,拆穿太子伪造的罪证。”

晚桃连忙阻拦,满心担忧。

“万万不可小姐,如今陛下本就疑心沈家,您主动前往,只会引火烧身!”

“那日金銮殿您闯殿求情,早已惹陛下不满,此番万万不能再冲动。”

沈清辞眸光坚定,毫无退意。

“父亲是沈家支柱,如今身陷困局,我身为沈家嫡女,岂能独自躲在府中苟安?”

“纵使前路刀山火海,我也必须前去,护父亲周全。”

她整理好身上素色衣裙,迈步朝着府门走去。

途经回廊,衣襟下的朱砂璎珞轻轻抵着心口,微微发烫。

只是这一点暖意,再也无法动摇她心中分毫决断。

此刻七皇子府,萧景渊端坐书案前,手中捏着一枚白玉棋子。

贴身侍卫快步走入书房,躬身禀报将军府突发的变故。

“殿下,陛下下旨将沈将军召入宫中审问,禁军封锁将军府,太子散播兵变谣言,意图置沈家于死地。”

萧景渊指尖猛地用力,白玉棋子应声碎裂,碎屑落满案几。

眼底深处翻涌着汹涌的痛楚与焦灼,面上却依旧维持冰冷。

“本王早料到太子会赶尽杀绝,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侍卫抬眼,忍不住出声劝谏。

“殿下,如今唯有您出面,方能在陛下跟前为沈家周旋,再不出手,沈将军恐有性命之忧!”

萧景渊缓缓闭上双眼,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叹息。

“我不能出面。”

“如今朝野上下皆盯着我与沈家的过往,我若求情,便是坐实勾结兵权的罪名。”

“届时不止沈家满门抄斩,我数年筹谋尽数作废,再无机会制衡太子,守护天下苍生。”

侍卫满心不甘,低声追问。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沈将军蒙冤,看着沈小姐身陷险境吗?”

萧景渊睁开眼,眼底满是无人知晓的隐忍煎熬。

“我早已安排心腹暗中入宫,暗中保全沈将军性命。”

“同时派人截下太子私下伪造的密信,寻时机呈给陛下。”

“只是此事绝不能暴露与我有关,一旦泄露,一切皆休。”

他所有保全的举动,只能藏于暗处,不能展露半分。

他宁愿背负负心薄情、冷眼旁观的骂名,也不能让旁人抓住把柄。

侍卫看着自家殿下痛苦隐忍的模样,心中满是唏嘘。

“殿下这般苦心,沈小姐一无所知,只会认定您冷漠无情。”

萧景渊望向窗外远处将军府的方向,声音轻得随风消散。

“无妨,她恨我也好,怨我也罢。”

“只要能护她平安,护沈家留有一线生机,所有误解,我一人承受足矣。”

深宫之中,危机四伏,暗箭层出不穷。

他站在权力棋局中央,进退皆是两难。

一边是心心念念、不忍伤害的心上人,一边是天下苍生、数年抱负。

万般取舍,终究只能选择独自背负所有苦楚,独自前行。

而将军府门前,沈清辞已然踏上随行马车,奔赴危机四伏的皇宫。

她心中早已认定,萧景渊冷眼旁观,任由沈家落入绝境。

两人同处一座皇城,怀揣截然相反的心思。

一人满心怨恨,一人满腹隐忍。

一道深宫高墙,隔出世间最遥远的咫尺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