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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陌路

朱砂落尽不相逢

禁足的三日光阴,过得极慢,慢得像凌迟磨骨。

别院棠花落了满地,层层叠叠,铺成一片凄艳的绯红。

沈清辞再未跪过青石,也再未看过庭前月色。

她日日静坐窗前,拢着一身素衣,安静得如同无声残影。

院内伺候的宫人不敢多言,亦不敢多看她一眼。

那日深夜七皇子亲临、冷语断情的画面,早已悄悄传遍别院。

人人皆知,盛宠一时的将军嫡女,彻底被七皇子弃了。

人心向来趋炎附势,世态从来冷暖自知。

这三日里,再无任何人前来探望,半分温情也无。

就连将军府送来的衣物吃食,也只是悄无声息送至门外。

父兄怕是亦已知晓朝堂风波,知晓她与萧景渊彻底决裂。

只是无人敢来提点,无人敢来宽慰,只剩她一人独自消化荒芜。

衣襟内侧的朱砂璎珞,依旧贴着心口,温温凉凉。

可那一点余温,再也暖不起她眼底半分微光。

三日禁足期满,晨光薄浅,缓缓落满青砖院落。

内侍捧着口谕前来,语调平平,无恭无敬。

“沈小姐,陛下口谕,禁足已毕,可自行回府。”

沈清辞缓缓起身,身姿纤细,却稳得不见半分晃动。

她微微颔首,语气清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臣女,领旨。”

短短三字,恭顺疏离,再无从前半分骄矜鲜活。

内侍抬眼悄悄打量她,见她面色素白,眼底沉寂如死灰。

心底暗自叹息,昔日那般明媚耀眼的姑娘,终究是被情字磋磨废了。

出宫的马车候在宫门外,青布车篷,朴素简陋。

再不是从前皇子特许、华贵精致的鎏金车驾。

从前萧景渊待她,从来万般偏爱,事事周全。

无论入宫赴宴,还是夜游长街,他必亲自接送,寸心温柔。

如今情断义绝,连体面的仪仗,都尽数收回。

沈清辞垂眸踏上马车,拢紧衣袖,将所有过往悉数遮住。

车帘落下,隔绝深宫高墙,也隔绝了那座困住她数年情深的牢笼。

车轮缓缓滚动,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细碎的声响。

她静坐车厢,指尖轻轻抚过腕间空空如也的肌肤。

曾经岁岁年年戴着的朱砂璎珞,如今藏于衣襟,不敢见光。

那是她痴心错付的证据,是她年少最荒唐的一场梦。

马车行至皇城正街,却骤然缓缓停驻。

车外传来宫人恭敬的跪拜声,整齐划一,肃穆庄重。

“见过七殿下。”

简简单单四字,落入车厢,瞬间钉住沈清辞所有呼吸。

她身子微僵,心口骤然一抽,熟悉的钝痛席卷而来。

不过三日未见,再见便是狭路相逢,猝不及防。

车帘外日光炽盛,映得天地明朗,一如他们初见的那年春光。

可她与他之间,早已山河倾覆,万事皆非。

一道沉稳清冷的男声隔着车帘传来,威严淡漠,听不出情绪。

“何人车驾,拦于御道中央?”

随行侍卫低声回禀,恭敬谨慎。

“回殿下,是镇国将军府,沈小姐的回府马车。”

话音落下,车外陷入片刻死寂。

沈清辞静坐车内,屏住呼吸,连睫羽都不敢轻颤。

她怕一抬头,便泄露出心底尚未散尽的酸涩与狼狈。

片刻后,萧景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冷硬疏离,不带半分旧情。

“既然是沈小姐,便让路放行。”

字字公事公办,坦荡冰冷,全然是对待陌生朝臣的姿态。

没有迟疑,没有停顿,没有半分曾经的温柔眷顾。

车外马蹄轻踏,衣袂微动,似是他欲转身离去。

沈清辞心头酸涩泛滥,终是忍不住,轻轻抬手,掀开一线车帘。

晨光落进车厢,落在她苍白清丽的眉眼之上。

她抬眼望去,恰好看见他立于官道中央的背影。

玄色锦袍挺拔,身姿如松,贵气凛然,是九五之尊的姿态。

他身边立着朝中御史,正是昔日弹劾沈家、构陷忠良之人。

两人低声交谈,语气平和,俨然一副君臣和睦的模样。

就是这些人,三日之前,字字诛心,欲置沈家于死地。

就是这些人,是他夺嫡路上,刻意拉拢、刻意交好的棋子。

沈清辞看着那一幕,心底最后一点残余的念想,彻底碎裂。

原来他那日所言非虚。

为了权柄,他真的可以放下善恶,接纳奸佞,舍弃旧情。

许是目光太过灼热,萧景渊骤然回眸。

四目相对的瞬间,风停声寂,周遭万物尽数褪色。

他眼底深邃寒凉,无波无澜,不见惊诧,不见愧疚。

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动容,只剩冰冷的审视与疏离。

沈清辞压下喉间哽咽,率先移开目光,淡声开口。

“劳殿下让路,臣女先行回府。”

她自称臣女,恭谨守礼,分寸森严,划清所有私情。

萧景渊薄唇微抿,眸光沉沉,牢牢锁住她素白的脸庞。

他看见她眼底彻底熄灭的情意,看见她全然淡漠的姿态。

心口密密麻麻的闷痛再次翻涌,藏于眼底,无人知晓。

他字字冰冷,应声答复。

“沈小姐自便。”

短短四字,陌路分明。

再无清辞,再无阿辞,再无他私底唤过无数次的温柔昵称。

沈清辞放下车帘,隔绝所有视线,彻底斩断对视。

“走吧。”

她轻声吩咐车夫,声音平静无波,再无起伏。

马车再次缓缓前行,稳稳驶过御道中央。

隔着一层薄薄车帘,她与他咫尺距离,却似隔万重山河。

萧景渊立在原地,静静望着那辆朴素马车渐行渐远。

衣袖之下,指节死死攥紧,骨色泛白,隐忍至极。

身侧御史见状,顺势低声恭维。

“殿下宽宏,不与闺阁女子计较,实属储君气度。”

听着旁人夸赞,他心底只剩一片荒芜寒凉。

无人知晓,他宁愿她哭、她怨、她闹。

也不愿见她如今这般,平静疏离,彻底放下一切。

彻底放下,便是再也不爱,再也不念,再也无瓜葛。

马车驶出长长御街,远离皇城繁华喧嚣。

车厢之内,寂静无声。

沈清辞缓缓抬手,捂住微微发颤的心口。

那里藏着的朱砂,依旧滚烫,却烫得她寸寸生疼。

她轻声自语,嗓音轻哑,带着释然,也带着悲凉。

“萧景渊,你我从此。”

“君臣陌路,再无相逢。”

日光穿透车缝,落在她清冷的侧脸,剔透又孤凉。

年少深情,朱砂一诺。

终究抵不过皇权万丈,抵不过人心凉薄,抵不过棋局无情。

三日禁足,断了情爱。

一次陌路,绝了余生。

从此人间风月,山河春秋。

他登他的九五帝位,她守她的将门孤寒。

岁岁两两相望,岁岁两两相忘。

朱砂落尽,爱恨归零。

此生,永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