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火锅是在黑曜石后院吃的。
程千里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个老式的铜锅,架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底下烧着炭,红油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热气被晚风卷着往梧桐树的方向飘。陈非从厨房端出来好几盘切好的肉和菜,摆了满满一桌子。程一榭在边上调蘸料,凌久时蹲在炭盆边添炭。
阮澜烛坐在院子角落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凉白开。他离火锅桌大约三米远,既不算参与也不算缺席,位置卡得很微妙。程千里喊了两遍"阮哥过来吃",他说"等会儿",然后一直没动。
凌久时在桌边坐下来,夹了一片毛肚在红汤里涮了七上八下,入口爽脆。程千里在旁边大快朵颐,筷子快得出现残影。陈非涮着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程一榭安静地吃,偶尔给弟弟添菜。
吃到第三轮的时候,程千里忽然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把放在旁边的画册打开,翻到最新的那一页推给凌久时:"凌哥你昨天要看标记。第四扇门定型了,你看看。"
凌久时放下筷子,把画册接过来。新的一页上画着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中央有一个圆形的舷窗,舷窗边缘有一圈铆钉。门框的左上角——果然——有一个小小的弧形标记。和前三个都不一样,这个弧形更长更弯,像一个被拉开的弓。
他掏出手机拍了照。四张标记照片并排放在相册里,凌久时盯着它们看了几秒,隐约觉得这些弧线像某种指针的刻度——如果把它们首尾相连,会构成一个完整的圆周。还差八个,才能凑成十二个。
"谢谢。"他把画册还给程千里,"你再画新门的时候,标记一定要画清楚。"
程千里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夜风渐凉,火锅吃得差不多了。陈非先站起来收拾碗筷,程一榭去抬铜锅,程千里打了两个哈欠说困了。凌久时帮忙把盘子端回厨房,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只剩阮澜烛还在藤椅上坐着。
凉白开还端在手里,水位线和半小时前一样,没怎么喝。
凌久时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你不吃。"
"吃过。"
"你就喝了一杯水,那叫吃?"
阮澜烛偏头看了他一眼。院子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斜长。凌久时坐在光里,阮澜烛坐在光和影子的交界处,半边脸亮半边脸暗。
"我不太需要吃东西。"阮澜烛说。
凌久时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那瓶下午买的常温矿泉水递过去。"至少喝点水。"
阮澜烛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瓶口和他自己的嘴唇之间隔着大约一厘米的距离,没碰到。凌久时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凌久时看着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他的影子又长又完整,阮澜烛的影子边缘有一点模糊,像被什么东西从外围轻轻磨过一样。
"明天我要去个地方。"凌久时开口。
阮澜烛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指在矿泉水瓶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梧桐街17号?"
凌久时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把那张纸从设备间带出来,一直放在口袋里。今天我经过你房间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你手机屏幕上是那个地址的地图。"阮澜烛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叙述一个客观事实,"你想去看看。"
凌久时没有否认。"信息堆在那儿不查会越积越多。钥匙、纸条、分机号、309床画的画——这些东西之间应该有联系。梧桐街17号是最容易入手的一个。"
阮澜烛沉默了几秒。"我跟你去。"
凌久时转头看他。暖黄色的灯光把阮澜烛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调,让那张平日显得冷硬的脸线条柔和了不少。凌久时忽然意识到——这是阮澜烛第一次主动说要跟他"一起去"某个地方。之前都是"我带你过门",是领队带新人的模式。这次是平等的、并行的。
"行。"凌久时说。
第二天上午十点,两人出发。
梧桐街在城西,从黑曜石基地过去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两人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凌久时看着阮澜烛站在他旁边,卫衣帽子扣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和街上任何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旁边买早餐的阿姨端着豆浆路过,朝阮澜烛多看了两眼——大概是觉得这小孩长得好看。
公交车来了,两人上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凌久时坐在靠窗那边,阮澜烛坐他旁边。车开了之后,窗外的街景从老式居民楼逐渐变成更旧的城区,楼越来越矮,墙皮越来越斑驳。
凌久时趁着坐车的时间,把昨天拍的那几张照片重新翻出来看。四扇门标记的弧形拼在一起,他尝试着用手机上的绘图软件把它们首尾相连——三段弧线接起来之后,确实形成了一个大约三分之一的圆环。连接点之间的角度也差不多,每一段弧占据大约三十度的位置。
十二段弧拼成一个完整的圆。十二扇门。标记就是位置坐标,每一段弧对应一扇门在地理上的方位角。如果这个推测成立,他不需要等到所有门出现,只需要收集到足够多的标记就能推算出剩下门的大致方位。
凌久时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门框标记=方位角,需收集12个。目前4个。"
车到站了。他们下车,沿着一条窄街走了大约两百米,站在了梧桐街17号的楼下。
确实是栋老居民楼。六层,灰色的水泥外墙,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下面深色的砖体。一楼是几家小店面——一家理发店、一家卖杂货的、一家关着门的、一家挂着手写"配钥匙"牌子的。店招都旧了,有一半的字褪色到看不清楚。
凌久时在楼前站定,抬头看了看整栋楼的正面。普通的居民楼,阳台晒着衣服,窗户有的关着有的开着,看不出任何异常。
"地下储藏间。"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纸条上的地址,"应该有入口在一楼。"
两人沿着楼前走了一圈。在楼的侧面,他们找到了一扇通往地下的铁栅栏门,半开着,台阶向下延伸,尽头是一扇普通的木门。栅栏门没锁,伸手就能推开。
凌久时推开铁栅栏,侧身钻了进去。阮澜烛跟在他身后。台阶只有几级,尽头那扇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灰蒙蒙的光——说明地下有采光窗口,不是全暗的。
凌久时推开门。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大约一米五宽,两侧排列着一扇扇木门,每扇门上都钉着铁皮门牌号。他顺着门牌一路看过去:11、12、13、14、15、16——
17。
门牌号"17"的铁皮钉在一扇灰色的木门上,表面落了一层灰,门把手上挂着一把旧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凌久时从脖子上取下那把铜钥匙,对准锁孔插进去——
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