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没有完全插进去,钥匙的前端抵到了什么坚硬的阻力,像锁芯里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
阮澜烛站在他旁边低头看那把锁。"锁芯里有断钥匙。"
凌久时把铜钥匙拔出来,用手电筒照锁孔看了看——里面确实卡着一截断裂的钥匙齿。旧的,和铜钥匙的年代差不多。
"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这里。"凌久时把钥匙收回去,"用另一把钥匙开过这把锁,但钥匙断在锁芯里了。然后又有人把锁重新挂上去了。"
他退后一步,观察那扇木门。门的表面很普通,木质老旧的棕色漆面,漆面有裂纹,边角有些地方翘起来。他伸手在门板表面按了按,又敲了两下——声音是沉闷的实木声,听不出有什么空心的机关。
阮澜烛的手搭在了门板上。他没有用力推,只是用手掌贴着门板,微微低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凌久时安静地等他。
过了大约十秒,阮澜烛收回手。"门后面有空间。不大,大约十平。里面有金属的东西。"
"你怎么——"
"听出来的。"
凌久时看了看那把锈锁。锁芯卡了断钥匙,普通手段打不开。他想了想,从旁边的杂物间找了根细铁丝,折了一小段弯成钩子,蹲下来把铁丝探进锁孔里捣鼓了一阵。他的手指很稳,动作仔细但不慢,像以前干过这种事。
"你还会这个?"阮澜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意外。
"大学的时候跟室友学过。宿舍总有人忘带钥匙。"凌久时头也不抬地回答。他手里的铁丝轻轻挑了几下,感觉到钩子挂住了断钥匙的边缘,慢慢往外带。
断钥匙松动了一点,又一点。凌久时屏住呼吸,把那截断掉的铁片一点一点地往外挪。锈迹磨得铁丝吱吱响,但他没有停。
终于,一小截暗黄色的断钥匙从锁孔里露了出来。凌久时用指尖捏住它,轻轻抽出来。
断钥匙大概两厘米长,齿纹磨损严重,看不出原来的型号。凌久时把它和手里的铜钥匙放在一起比了比——形状接近,但断钥匙的齿更密一些,应该是更旧的型号。
锁芯清空后,凌久时重新把铜钥匙插进去。这一次,它顺畅地转了一圈。
咔哒。
锁开了。
凌久时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纸质品的气味涌出来。他侧身进去,手电筒的光扫亮了整个空间。
房间大约十平米,比阮澜烛说的还小一点。墙壁是水泥的,没刷涂料,地面是粗粝的水磨石。房间里堆着几个纸箱,一个老式的铁皮文件柜靠墙放着,柜门关着但没有上锁。
凌久时先走到纸箱前蹲下来。第一个纸箱里全是书——旧的医学期刊,1995年到1998年的,摞得整整齐齐。第二个纸箱里是病历档案的副本,封面印着"城南医院"的章。第三个纸箱——
凌久时的手顿了一下。第三个纸箱里放着一幅画。
他小心翼翼地把画取出来,展开。纸面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脆,但画的内容还很清晰。十二扇门排成一个大圆环,中间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个人影没有脸,只画了一个大致的轮廓,但凌久时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形——修长、笔直、肩膀很平。
和1998年监控截图里的背影一模一样。
凌久时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他保持着动作,慢慢地把画卷起来收好,放进自己的外套内侧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个铁皮文件柜前面。
柜门没锁。凌久时伸手拉开最上面那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文件,封面上用钢笔写着"第零号课题 · 附属资料 · 张主任手稿"。他抽出最上面的一份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手写的便笺,日期是1998年9月15日,墨迹褪色但还能读清:
"鉴于309床患者的预言已经开始应验,我决定将所有课题资料转移至非医院场所。钥匙已复制三把。一把留给仍在门内的同行者。一把放在医院设备间,供未来可能进入的过门人使用。一把我带在身上。若我未能从第十二扇门回来——请后来的同志继续这份工作。"
凌久时翻到第二页。便笺背面还有一句话,字迹比前面更潦草:
"第十二扇门的入口在——"然后是半行没写完的字,最后一个笔画拖得很长,像写到这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笔尖被从纸面上强行带走了。
凌久时把这张便笺看了三遍。然后他把文件放回抽屉,关好柜门,站直身体。
阮澜烛站在门口,背对着他,面朝走廊的方向。凌久时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脊背绷得很直,像一个被什么重量压着但始终没有弯腰的人。
"第十二扇门的入口在哪儿?"凌久时问。
阮澜烛没有回头。"他写到一半被带走了。"
"被什么带走了?"
沉默。走廊里传来通风管道嗡鸣的细响。
"被门。"阮澜烛终于说,"那扇他试图找到的门,自己打开了。他在写那句话的时候,距离那扇门——"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三米。"
凌久时攥着那份便笺的手指微微收紧。张主任在距离第十二扇门三米的地方被"带走"了。他复制了三把钥匙:一把给"仍在门内的同行者",一把放在医院设备间给了后来的过门人,一把自己带着进了第十二扇门。
设备间那把钥匙,落在了2007年那个过门人手里。2007年那个人握着钥匙死在设备间里,没有送出去。
而第三把钥匙,跟着张主任一起进了第十二扇门,再也没有出来。
凌久时低头看着手里那把铜钥匙。第一把。张主任留在设备间、被2007年过门人握着死去的那把。它辗转了十几年,从2007年的死者的手里掉落到地上,然后在灰里躺了十二年,直到他弯腰把它捡起来。
"它断在锁芯里的那一把,是第二把钥匙。"凌久时慢慢地说,"有人带着第二把钥匙来过这里,想打开张主任的储藏间。但钥匙断在了锁里,那个人走了。或者——"
"或者没有走。"阮澜烛转过身来,他的脸藏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断在锁芯里的钥匙,说明有人试图开门但失败了。然后这把锁被重新挂上去了。"
凌久时的后背涌起一阵寒意。有人来过。开锁失败。然后有人把锁重新挂回了门把手上——像是让这间储藏间恢复"未打开"的状态,让后来的人看不出它已经被动过。
他迅速扫了一遍整个房间。纸箱还堆着,文件柜里的文件也还在。但如果有人来过,他们可能翻过、拿走了什么东西。凌久时重新蹲下来,把三个纸箱里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第二个纸箱里的病历档案副本,他发现最下面压着几份被抽出来又塞回去的,顺序不太对,像是被人翻动过之后又大致恢复了原状。
"有人来过,翻过这些资料,然后尽可能原样放回去了。"他站起来。
阮澜烛看了一眼那个铁皮文件柜。"有东西被拿走了。抽屉最里面那一排是按年份标号的。1995到1998,齐全。但后面应该还有——1999年之后的内容,没有了。"
凌久时拉开抽屉看了一眼。果然,文件脊上标注的最后年份止于1998年。后面的那些年,被拿走了。
两人站在那间狭小的地下储藏间里,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投出交错的影子。空气里灰尘浮动,老旧的纸页气息弥漫在周围。
凌久时把那张便笺小心地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和那幅画放在一起。纸张紧贴着胸口的位置,带着一点毛糙的触感。
"我们走吧。"他说。
两人走出储藏间,凌久时把那把锁重新挂回门把手上——咔哒一声,锁芯归位,木门恢复了"锁着"的状态。他拔出钥匙放回脖子上,铜片贴着锁骨,比之前多了一点温热。
他们走回地面的时候阳光正好在头顶。凌久时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那张便笺——折痕处已经有些发白了,但字迹还算清晰。
"第十二扇门的入口在——"
半句话。一条被截断的线索。
但凌久时看着它,第一次觉得自己离那个答案不远了。不是因为他知道了入口在哪儿。而是因为他知道了一件事——张主任在距离第十二扇门三米的地方被带走了。那扇门自己开了,自己选了人,自己关上了。
十二扇门是活的。第十二扇门是活得更彻底的那一个。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阮澜烛。阳光照在阮澜烛的后背上,灰色的卫衣布料在光里泛着柔软的色泽。他的步子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样轻。
凌久时把便笺重新折好放进口袋,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