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废弃医院还是那个样子。铁门半敞着,里面黑乎乎的,阳光像被什么无形的墙挡在了门外。程千里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了看,缩了缩脖子:"好黑啊。"
"走吧。"阮澜烛第一个迈步走了进去。他跨过门槛的瞬间,凌久时注意到他的背脊几不可见地挺直了一点——像一个人从"休息"状态切换成"战斗"状态的细微变化。
其他人陆续跟进去。凌久时走在最后,跨过铁门的那一脚踩上去,熟悉的感觉又来了——空气变沉、光线变暗、气味变化。医院的内部和他昨天离开时一样,走廊里还残留着两盏日光灯的微弱光芒,但位置变了,昨天靠近门口亮着的那两盏已经熄灭了,亮着的是更深处、接近护士站的那两盏。
"灯在轮换。"凌久时说,"机器在把仅剩的电力分配给不同的区域。"
阮澜烛点头没说话。陈非看了一眼天花板的灯管,眉头微蹙:"一台发电机供整栋楼的照明,加上柴油越来越稀,电压不稳是必然的。我们越快接上管道越好。"
一行人沿着走廊朝发电机房走。凌久时走在倒数第二,和前面的人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他的耳朵竖着听头顶的动静——哗啦声还在,但比昨天稀了,像那些东西白天活跃度降低。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凌久时伸手把那本值班日志拿起来揣进了兜里。昨天没看完,回去要仔细翻一翻。
到了发电机房,陈非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放,蹲下来检查发电机和墙壁管道接口的连接处。他用手电筒照了半天,又用扳手轻轻敲了敲管道壁,听了听回响。
"法兰螺栓锈死了。"他说,"但管身本身没有断裂。只是接口处的密封垫圈彻底烂了,导致油漏不上去。把法兰拆下来换垫圈就行。"
"要多久?"阮澜烛靠在墙边问。
"最快也得两三个小时。"陈非已经开始拆螺栓了,"锈得厉害,得拿松动剂泡一会儿。"
程一榭和程千里过去帮忙。凌久时在发电机房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些贴墙放的旧油桶上。空桶一共六个,他昨天数过。但他今天走近了才注意到——第六个空桶的底部和前面五个不同,桶底的中央有一圈浅色的圆环,像曾经放过什么东西,在桶底压出了一个印子。
他蹲下来用手电筒仔细照那个印子。圆环的直径大约十公分,边缘光滑,不是自然形成的磨损。他把手机掏出来拍了张照片。
忙活了大约一个小时,程一榭和程千里把法兰拆下来了。陈非正在清理接口的锈垢,程千里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凌久时帮不上什么忙,就走出发电机房在走廊里转悠。
他站在护士站前面,把那本值班日志翻开来看。
9月13日的记录他昨天看了,最后一句话是"灯灭了。它们醒了。别出声。"但前面几页还有内容。他翻到9月10日的页面,上面有一条值班护士的手写记录:
"309床又做那个梦了。醒了跟我说门里有扇门。我问他什么门,他说不知道,就是一扇门。问了精神科张主任,说这是停药后的戒断反应,让继续观察。"
9月11日:"309床今天情绪激动。拉住我说不是梦,他亲眼看见的。门里有走廊,有房间,有其他人。他说有人在门里死了,就真的死了。我让他冷静,给他打了针。"
9月12日:"309床在病房里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十二扇门排成一圈,中间站着一个人。他说那个人就是'管门的'。我把画拿给张主任看了,主任让我收好,说别让其他病人看见。"
凌久时翻到下一页,9月13日。最后一页的两行字写得很急:
"今天有几个人找309床。穿黑衣服的,不像是家属。主任让我别管。我觉得不对劲。灯——"
然后是那句"灯灭了。它们醒了。别出声。"
凌久时合上日志。309床,一个能"看见"门的病人。他在1998年就画出了十二扇门围成一圈的画面,和凌久时在第三扇门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那个"管门的"——他在病房里画的那个人,是谁?
他翻到日志封三背面,那里贴着一张贴纸,上面印着医院各科室的内部电话分机号。总机那一栏后面,标了一个小括号,里面手写着一行字:"转张主任办公室·分机07"。
07。和那把铜钥匙上刻的数字一样。
凌久时把日志收好,转身走回发电机房。陈非还在埋头干活,但进度已经过半了,新的密封垫圈已经装上了法兰,正在拧螺栓。
"阮澜烛。"凌久时走到他旁边,低声说,"309床你知道是谁吗?"
阮澜烛看他一眼。"知道。"
凌久时等他继续说。
"那个人是第一扇门里的过门人。1998年的时候,他在门里受了重伤,出来后意识没彻底清醒,被当精神病送进了这家医院。"阮澜烛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后来医院被门吞没的时候,他没能出来。"
"他画的那幅画呢?十二扇门的那个。"
阮澜烛沉默了一下。"可能还在。"
凌久时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收进了脑子。值班日志里提到的"张主任",分机号是07——和铜钥匙的数字对应。2007年死在设备间里的那个人为什么攥着这把钥匙?他和张主任之间是什么关系?钥匙是开哪个房间的?
一连串的问题。但没关系。他还有时间,还有耐心。
又过了将近一小时,陈非拧上最后一颗螺栓,用手电筒检查了一圈接口密封性。他站起来,把扳手放回工具包,拍了拍手上的油污。
"好了。油路通了。"他走到发电机面板前,打开阀门开关,侧耳听了听管道里的声音,"油在往上走了。发电机运转起来之后,电压应该能恢复稳定。"
他按下发电机的启动按钮。机器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声,铁壳微微震动,仪表盘上的指针从红色区域缓慢地往绿色区域移动了一段距离。
"成了。"陈非说。
几乎在同一瞬间,走廊里的日光灯齐刷刷地亮了起来。从近到远,一盏接一盏,整个一层被重新点亮,连墙角那些积灰的角落都亮了起来。
程千里欢呼了一声。程一榭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翘了一下。
凌久时站在发电机房里看着那些重新亮起来的灯,心里微微松了一截。但同时,他在门缝里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走廊尽头,靠近通往地下一层防火门的位置,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灰白色的,快速的,像一个影子在灯亮起的瞬间躲进了暗处。
那东西在下楼梯,往地下去了。
凌久时没有出声。他转头看了阮澜烛一眼,阮澜烛也在看那个方向。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走吧。"阮澜烛说,"灯亮了,门差不多也该开了。"
众人收拾东西往外走。凌久时跟着队伍走在后面,经过防火门的时候他特意看了一眼——门还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的黑暗比之前淡了,像地下室的灯也被重新点亮了。
他收回视线,快步跟上队伍。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凌久时眯了眯眼,抬手挡住光。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和医院里面那种潮湿的、压人的黑暗形成了剧烈的反差。
程千里走在最前面伸了个懒腰:"回去了回去了!我想吃火锅!"
程一榭:"早饭才吃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也是时间!"
陈非在后面笑。凌久时走在队尾,听着前面几个人的吵吵闹闹,步子不紧不慢。秋天的风从梧桐树间穿过来,带着落叶和尘土的味道。
他偏头看了一眼走在自己侧后方的阮澜烛。阮澜烛的帽子又戴上了,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凌久时注意到他的步子比在医院里面轻了一些,整个人松弛了微不可察的一分。
"晚上吃火锅。"凌久时忽然说,"我请客。"
程千里猛地回头:"真的?!"
"嗯。你画册再借我翻翻就行。"
"翻!随便翻!"
阮澜烛在帽子底下偏过头看了凌久时一眼。凌久时朝他笑了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铺了一地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