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阮澜烛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嗯了一声。但凌久时注意到他的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来了,那种细小的、和表面情绪不同步的节奏。
"陈非会告诉你基地的基本规则。"阮澜烛站起来,薄外套的下摆轻轻晃动,"房间在二楼左手第三间,里面有生活用品。你今天休息,明天开始——"
他顿了一下,垂眸看凌久时。
"明天开始,我带你过门。"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凌久时目送他的背影离开,直到转弯处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陈非笑了一下。"他平时不太收新人。你是第二个。"
"第二个?"凌久时转头看他,"第一个是谁?"
陈非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一个女孩子。演员。在外面拍戏的时候莫名其妙进了门,阮哥带了她两扇,后来她就自己独立了。叫谭枣枣,你应该很快会见到她,她最近在外面过一扇单人门,还没回来。"
凌久时把名字记在心里。他端着茶又喝了一口,温热的普洱滑过喉咙,把胃里残留的那点寒意慢慢驱散了。
下午的时候,程千里拉着他参观了整个基地。黑曜石的总部是一栋三层旧式洋楼,外面看起来普普通通,里面改造得很彻底。一楼是公共区域——大厅、厨房、餐厅、一个小型医务室。二楼是卧室和书房。三楼阮澜烛不让进,程千里说那是"阮哥自己的地方",说完就闭嘴了,没再多解释。
凌久时站在二楼走廊里,看见墙上挂着一幅地图。世界地图,但上面用红笔圈了很多点,每个点旁边标注着数字和日期。
"这些是'门'出现过的位置。"程一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红圈是已经确认的,蓝圈是疑似但还没验证的。门的位置不固定,但同一扇门通常会在同一个区域重复出现,间隔时间不等。"
凌久时盯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圈。亚欧大陆上最多,北美次之,南美和非洲也有一些。"一共有多少扇?"
"目前确认的,十一扇。"
"没有第十二?"
程一榭沉默了两秒。"没有。第十二扇始终没有被发现过。有人说它不存在,有人说它……还没到开的时候。"
凌久时点了点头。他想起昨晚那个怪物说的"你是门",想起阮澜烛打断它的速度,想起那太快了的否认。他把这些问题重新放回脑子里,没有追问。
傍晚的时候,程千里煮了一大锅面条,大家围在餐厅里吃。老郑和铁哥已经走了,说有自己的事,下次过门再联系。餐桌上只剩下凌久时、陈非、程一榭和程千里。程千里面前摆着那幅没画完的门,一边吃一边涂涂改改。
"你画的每一扇门都是这样?"凌久时问。
"对。"程千里用筷子点着画纸,"这是第一扇的,这是第二扇的,第三扇……"他从旁边抽出一个速写本,翻开来。凌久时凑过去看,密密麻麻全是门的素描——中式门、欧式门、铁门、木门、雕花门、锈迹斑斑的门、还在滴血的门。
"第三扇画得特别久。"程千里翻到某一页,指了指,"因为这扇门一直在变,我画了七八张才抓住它的形态。最后阮哥说算了别画了,它可能本来就是不稳定的。"
凌久时看着那张画。门框是扭曲的,像被高温烤化了的塑料,门板上的纹路歪歪斜斜,有些地方模糊成一片。
"你们过第三扇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程千里的筷子停了。程一榭也在对面安静下来。
陈非替他们回答了。"第三扇是"血色教学楼"。进去三十七个人,出来六个。一榭在那扇门里受了伤,千里的右手骨折,养了两个月。"
程千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握了握拳。"现在好了。就是阴天的时候还会疼。"
凌久时没有再问。他低头吃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晚上九点多,凌久时洗完澡躺在二楼的房间里。床很软,被子有洗衣液的清香,和昨晚庄园里那种阴冷潮湿的感觉天差地别。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在复盘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
黑曜石的核心七人:阮澜烛、陈非、程一榭、程千里、谭枣枣,还有两个没见过的。加上他算八个。组织存活率八成,在过门人圈子里应该是顶尖的了。
阮澜烛是老大。很年轻,但所有人都服他。程千里提到他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亮光,陈非说起他的时候语气里有尊重,老郑和铁哥虽是散人,但昨晚在庄园里阮澜烛发话的时候他们第一时间就照做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纯靠实力?
凌久时想起昨晚阮澜烛踩住那个怪物的画面,想起他在镜中世界里一刀钉穿冒牌货的速度,想起他拦在自己面前时挡开怪物冲击的那一下——那是纯粹的身体强度,没有技巧成分。硬碰硬,肉身扛住了一个能把人撕碎的冲击力。
太强了。强得不正常。
凌久时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膝盖上那块纱布的边缘有点翘起来了,他伸手按了按,想起阮澜烛蹲在他面前问"疼吗"时的声音。很轻,轻到不像同一个人。
还有那个小动作。摩挲手指。碰过他伤口之后,独自一人时的手指摩挲。
凌久时在黑暗中闭了闭眼睛。
他有种直觉。这个"黑曜石"老大身上藏着的秘密,比昨晚那扇镜中门还要大。而他已经决定加入这个组织了——也就是说,他有的是时间来拆。
第二天清晨,凌久时被敲门声叫醒。
他开门,陈非站在外面,眼镜片上还带着没消的睡意。"阮哥让你下楼吃早餐,八点出发。"
凌久时看了眼手机——终于拿回了自己的手机,时间显示七点二十。他换好衣服下楼,餐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程千里面前放着两个空碗,显然已经吃完了第二碗。程一榭在慢慢喝粥。陈非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阮澜烛不在。
"他吃得早。"陈非像是看出他在找什么,"一般六点半就吃完了,然后在三楼做准备。你有十分钟,慢慢吃。"
凌久时坐下,面前已经摆好了早餐——白粥、咸菜、一个煎蛋、两根油条。家常得像是来别人家做客。他低头吃了几口,胃里暖起来,昨天透支的体力像是被重新灌进了身体。
七点五十五分,阮澜烛从三楼下来。换了一身全黑的装束,短夹克、工装裤、短靴。腰后鼓起来一块——凌久时认出那是刀鞘的轮廓。
"走吧。"阮澜烛走到门口,弯腰换鞋。
凌久时放下筷子跟过去。"去哪儿?"
"第二扇门。"阮澜烛直起身,看了他一眼,"有人发现了一扇新门,在城南废弃医院。今天的开窗时间在上午十点左右,我们赶过去。"
"开窗时间?"
"门不是随时都能进的。它有'开关'周期,到了特定时间才能打开。过了时间就要等下一轮。"阮澜烛推开门,初秋的晨风涌进来,带着凉意,"边走边说。"
凌久时跟着他出了门。洋楼外面是一条安静的街道,两侧种着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阮澜烛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凌久时稍微落后半步跟着。
"今天就我们俩?"他问。
"陈非留守,一榭千里在外面接应。新门情况不明,去的人越少越好。"阮澜烛顿了顿,"先探路,确认规则和难度,下次再带大队。"
凌久时点头。他想了想,又问:"你过了多少扇门了?"
阮澜烛的步伐没有变化。"记不清。"
"记不清?"
"有些门会重复出现。同一扇门,前前后后进去过很多次。次数没有意义。"他偏过头看了凌久时一眼,"你记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凌久时说,"就是好奇。"
阮澜烛收回了目光。走了一段路,凌久时忽然听到他开口——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好奇是好事。"
凌久时看着他的侧脸。晨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阮澜烛身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走得很快,步伐带着某种固定的、经过精确计算的节奏,像是每一步都丈量过。
凌久时加快步子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落叶在脚边翻卷,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即将入秋的干燥凉意。
前面就是城南废弃医院了。凌久时抬头望去,看见一栋灰白色的建筑矗立在街角,窗户全黑着,外墙上爬满了枯藤。
第二扇门。
阮澜烛在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凌久时一眼——凌久时觉得那个眼神和第一扇门时完全不一样了。第一扇门里阮澜烛看他是"新人",是"不确定因素"。而现在这个眼神里有别的什么东西,他说不太清,但能感觉到。
"跟紧我。"阮澜烛说。
和镜子世界里一样的三个字。
凌久时点了点头。他跟在阮澜烛身后,走进了那扇半开的、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