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的阴霾,并没有因为时云回到学院而有丝毫消散。
时云坐在宿舍的床上,目光死死盯着桌上的那支旧法杖。那是梦辞自从宣称自己“觉醒”后,一直带在身边的得意之物。
可不知为何,时云越看越觉得不安——法杖上残留的魔力气息,明明和星柔曾经暴走时留下的痕迹更为吻合。
“难道……梦辞真的不是星语吗?”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时云的心里。
她不敢深想,因为一旦深想,就意味着她亲手将祖母的死归咎于一个无辜的人,那将是比仇恨更让她崩溃的愧疚。
恰好此时,姜黎从时云的宿舍门口经过。她没有刻意停留,只是借着送还物品的由头,在门外停顿了片刻。
当听到时云在屋内喃喃自语着“为什么这法杖认梦辞为主人”时,姜黎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谋算。
她太清楚时云是个怎样的人了,一旦时云真的觉察到星柔才是星语,那星柔将在学院里被架上烈火。
为了保护星柔,姜黎必须做点什么。
当天夜里,姜黎趁着夜色无人注意,悄悄潜回了宿舍。
她闭上眼,指尖泛起一抹微弱的青色光芒,那是她偷偷练了很久的、连星柔都不知道的“移魂幻影术”。她将一缕最细微的精神力,轻轻附在了梦辞那根所谓的“本命法杖”上。
“既然你想要这个冒牌货的身份,那我就帮你坐实它。”姜黎低声呢喃,语气里却透着不合她柔弱外表的冷清。
第二天,梦辞又在众人面前举起法杖,念动早已背熟的咒语。这一次,法杖竟然真的散发出微弱的共鸣光芒,仿佛认定了梦辞就是它的主人。
“天哪!我看错她了,原来梦辞小姐真的是星语啊!”
“她居然真的觉醒了!”
人群哗然。时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那根紧绷的怀疑之弦终于彻底断裂。她自嘲般地笑了一声:“看来真是我多心了。星柔那个性子,怎么可能隐藏得那么深……”
藏在暗处的姜黎微微松了口气,她默默退回到星柔身边,心中却划过一丝苦涩:只有她知道,那支法杖之所以听令,全靠她用微弱的术法强行骗过了法杖灵识。
为了保护星柔不被拆穿,她只能把梦辞推向更高的假神坛,让所有追查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冒牌货身上。
教室里,梦辞整个人沉浸在“被承认”的狂喜中,她抚摸着法杖,享受着周围同学敬畏的目光。
而星柔正坐在角落里,看着梦辞手里的法杖,眼底却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慌乱。她觉得那东西很眼熟,甚至觉得那应该属于自己。
“她怎么会拿着那根法杖……”星柔小声嘀咕。
姜黎猛地按住星柔的手,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得的严厉:“星柔,别看她!你忘了她身边那个寒薏有多难缠了吗?你现在招惹她,就是去送死。”
星柔闻言,只好硬生生将目光收了回来,把脸埋进书页里。
然而,她们的小动作并没有逃过梦辞的眼睛。课间休息时,寒薏凑到梦辞身边,阴阳怪气地挑拨:“辞姐,那个废物星柔刚才一直盯着你的法杖看,眼神恨不得把它吃掉呢。要不要我去替你好好教训她一顿?”
“不必。”梦辞眉梢微挑,收起了法杖,语气里带着上位者的倨傲,“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可怜虫,看着就烦。我今天心情不错,懒得动她。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怎么在我那刚刚认主的法杖上,再刻画几个高级咒语呢。”
她的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围的同学都听见,以此来加深自己“星语”的身份。
放学后,姜黎和星柔刚准备走出教学楼,却被一个人影拦住了去路。
是紫西。
紫西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满脸的恶意,反而神情有些反常。她压低声音,语调冷漠地说:“星柔,姜黎,我今天来,不是来打你们的。梦辞最近在学院里拉拢人心,下了很大一盘棋,你们最好小心一点。有些事情,不是你们眼睛看到的那样。”
“你……你是什么意思?”星柔有些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意思就是,少管闲事,少看那些不该看的。梦辞现在大权在握,她想让你们死,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紫西撂下这句意味不明的话,转身便走。
姜黎看着紫西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虽然紫西是梦辞的跟班,但她今天这番忠告,却不像是在做局,反而更像是在暗示什么更深层的东西。
正当星柔心事重重时,白妍潞老师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星柔,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白妍潞的声音依然温和,像春风一样,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淡然。
星柔跟着她走进了办公室。屋内窗户紧闭,光线昏暗,只有白妍潞桌上的一盏幽绿色魔法灯在微微跳动。
“坐下吧。”白妍潞示意她坐到对面的椅子上,而后身子微微前倾,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星柔,“星柔,你告诉老师,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星柔浑身一僵,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声音有些干涩:“我……我叫星柔,我就是我啊。老师,我不太明白您什么意思。”
“真的完全想不起来了吗?”白妍潞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不急不缓,“遗忘,有时候是一件好事。它帮你剔除了所有痛苦的重负。可有时候,遗忘也意味着把你本该握紧的利剑,拱手让人。”
星柔听得似懂非懂,心里却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冰凉感。她低下头:“白老师,我真的记不起以前的事了。但……但我觉得,那也许不重要。”
“不重要?也许吧。”白妍潞微微笑了,那个笑容在幽暗的灯光下显得高深莫测,“好了,没什么事了,你回去上课吧。记住,不用为了迎合别人而改变自己。保持你现在的样子,对现在的你来说,就是最好的保护。”
星柔如蒙大赦,快步离开了办公室。在门口,她差点撞上恰好走过来的姜黎。
“白老师找你说了什么?”姜黎迎上来,担心地问道。
“没……没说什么,就是问我还记不记得我是谁。”星柔抿了抿唇。
姜黎没有再追问,只是牵起她的手:“快点吧,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傍晚,白妍潞又让人叫来了梦辞。
白妍潞坐在办公桌后,看到梦辞进来,她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梦辞,听说,你的法杖是你自己唤醒的?”
“是的,白老师!”梦辞骄傲地昂起头,将法杖毕恭毕敬地递到白妍潞面前,“您看,这就是证明。外面的人都说我是星语呢!”
白妍潞接过那根法杖,指尖轻轻摩挲过法杖表面的纹路。她的脸色起初是温和的,但在灵力探入法杖内部的一刹那,她的眼眸深处骤然收缩了一下。
这法杖内部,被人用极其精纯的精神力伪造了一个“认主”的假象。
欺骗法杖灵识的,不是梦辞自己的力量,而是有人刻意在幕后动了手脚。
白妍潞的指尖微微发力,那原本正在法杖中流窜的幻术碎片,瞬间被她无声地遏制住了。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洋洋得意的梦辞脸上,却没有拆穿她。
“嗯,不错。”白妍潞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语气听不出喜怒,“你的法杖确实苏醒了,不过,它现在的状态还不够稳定。作为老师,我再赐你一道护灵咒,帮你稳固它吧。”
说罢,她的指尖轻轻点在法杖顶端,一道柔和却极具压制力的光芒流转而出。
这道光芒顺着姜黎留下的幻术印迹,将原本岌岌可危的假象彻底凝固成了“真实”,同时,也将姜黎那抹极其微弱的灵识残余,完美地吞噬隐藏了起来。
“好了,以后它就是专属于你的法杖了。”白妍潞将法杖递回梦辞手中,眼中似有深意,“记住,力量越强,责任越大。可别辜负了它。”
梦辞大喜过望,连连道谢,兴高采烈地退出了办公室。
白妍潞靠在椅背上,看着紧闭的房门,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底掠过一道极深的寒光。
有趣。
到底是谁,竟然能在我的眼皮底下,强行篡改法杖的灵识认主,把假的变成真的?那个施术者,究竟是星柔身边的姜黎,还是另有其人?又或者……这个叫梦辞的女孩,本身就是一枚被推到台前的棋子?
白妍潞轻笑一声,心中愈发觉得这座小小的学院,远比表面上看到的要深邃得多。
当晚,梦辞趾高气扬地回到宿舍,看到依然愁眉不展的时云,忍不住炫耀道:“时云,你今天没去真是可惜了。白老师不仅相信我了,还亲自给我的法杖加持了护灵咒!这下,整个学院谁还敢怀疑我的身份?”
时云看着梦辞那副得意忘形的嘴脸,心里那根刚才被她硬生生掐断的怀疑之弦,再次诡异地跳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多说,只是沉默着,翻了个身,将后背对准了梦辞。
另一边,星柔躺在姜黎身边,手里紧紧攥着姜黎编给她的那枚草绳星星。
“姜黎,你说……我到底是谁?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梦辞是那个魔头,而我看到她的法杖,却觉得那应该是我的东西?”星柔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独。
姜黎侧过身,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柔和而坚定:“你是星柔,是跟我住在这个小房间里,一起养鹦鹉、一起吃饭的星柔。其他人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有我。”
星柔的眼眶微微发涩,她用力反握住姜黎的手,将那颗微弱的星星贴在了自己的心口。
而在学院那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白妍潞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清冷的月光,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探究意味的浅笑。
“真身藏在暗处,替身在明处享受荣光……”白妍潞低声自语,“这场戏,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我倒要看看,最终破局的那只手,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