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时家的宅邸被一层死寂笼罩着。
时云站在家族的庭院里,看着内院大门处缓缓抬出的担架,上面盖着一块白色的麻布。
她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一步地走向前,颤抖着掀开了那块布。
映入眼帘的,是她最敬爱的祖母——时家老夫人的遗容。
老夫人的面色已经没了血色,嘴唇发紫,她的脖颈处留着一道极深且极为诡异的紫黑色魔法绞杀痕迹,像是在睡梦中被人用最阴毒的手段结束了生命。
“祖母……”时云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决堤,她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石阶前,双手死死攥着老夫人的手,哭得撕心裂肺,“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
旁边的家族护卫首领面露难色,低声递上了一封沾染血迹的密信:“小姐,我们在老夫人房中的地面上,发现了这个。老夫人临死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用血写下的字。另外……琳主任派人在宅邸外围的结界上,探测到了特定属性的魔力残留。”
时云颤抖着接过信纸。纸上,老夫人杂乱无章的指痕拼成了一个字——“星”。
“星……星?”时云的大脑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她下意识地否认,“不可能……怎么会是她……”
“小姐,除此之外,琳主任还传来消息,说有目击者声称,昨晚看见一个穿着浅绿色披风、身形与星柔极为相似的人,在深夜时分离开了学院,向着您家的方向去了。”
时云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猩红的痛苦与不可置信:“目击者是谁?”
“是……梦辞小姐。”
时云的身形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祖母临死前的血书、现场残留的魔力痕迹(那和星柔曾经暴走时散发的紫色魔法余韵极其相似)、再加上梦辞的亲眼所见……所有的证据像一座沉重的大山,死死压在她的胸口。
她想起星柔曾经对她笑,想起星柔挨欺负时躲在她身后,想起她们在窗玻璃上画下的笑脸……可是,祖母的尸体就在眼前,这个世上最爱她的人,就这么死了。
“星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时云跪在苍白的月光下,眼泪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呜咽。
她知道,不管她多么想否认,这个结,永远也解不开了。
第二天,时云带着满身寒气和悲痛回到了学院。
她一路上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进了宿舍。梦辞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关切:“时云,你回来了?老夫人她……”
“我不想提这件事。”时云冷冷地打断了她。
梦辞并不恼,反而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时云,我知道你很难过。
其实……你不在的这几天,我之所以一直去找星柔的麻烦,就是因为她一点悔过之心都没有。她每天还和那个叫姜黎的新生嬉皮笑脸,好像你祖母的死,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句话像一把盐,狠狠撒在时云血淋淋的伤口上。她猛地一闭眼,攥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说笑声。是星柔。
星柔刚刚和姜黎在后院看完了那两只新买的鹦鹉,心情难得有了一丝好转。她推开门,脸上还带着一点残存的笑意:“时云?你回来了?”
然而,她脸上的笑容在对上时云目光的那一刻,瞬间冻结了。
时云死死盯着她。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温柔,没有探究,只有极致的仇恨与冰冷。她看着星柔那双无辜的眼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你……还在笑?”时云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我祖母尸骨未寒,你居然还在笑?”
“我……”星柔愣了,“时云,你听我解释,那不是我做的,我真的没有……”
“没有?”时云一步步逼近她,将那张染血的、写着一个“星”字的信纸猛地拍在星柔面前的桌子上,“我祖母用命留下的指证,学院结界里你那种特有的魔力残留,还有梦辞的亲眼所见!所有证据都指着你,你告诉我你没有?”
“梦辞的话你也信?她在陷害我!”星柔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你告诉我,你昨晚到底在哪?!”时云厉声质问,声音几乎破音。
星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证明。她昨晚一直待在房间,可是那个时间段,姜黎已经睡着了,整个宿舍没有第二个人能替她作证。
看着星柔支支吾吾、无法辩解的模样,时云心底最后那一丝微弱的希望也彻底粉碎了。
“星柔,我恨你。”时云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从今天起,你我之间,只有仇,没有情。你最好祈祷琳主任早日查明真相把你抓起来,否则,我见你一次,就会让你付出代价一次。”
“砰!”
时云转身用力甩上门,巨大的关门声在走廊里回荡,震碎了星柔最后一丝幻想。
她站在宿舍中央,浑身发冷,紧紧咬着嘴唇,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梦辞站在时云身后,透过门缝看着失魂落魄的星柔,嘴角勾起了一抹得意的弧度。
那之后的日子里,星柔成了学院的全民公敌。
时云彻底断了和她的联系,甚至在公共场合遇到星柔时,也会冷冷地转过身,把她当成空气。
梦辞则像得到了圣旨一样,变本加厉地欺辱她。
有一天在食堂,寒薏故意端着滚烫的汤碗,狠狠撞向星柔的肩膀。
汤水泼了星柔一身,烫得她手臂通红,而寒薏却假惺惺地大喊:“哎呀,你怎么不长眼睛啊!”
“你……”星柔咬着牙,死死攥着衣角。
姜黎立刻冲上来挡在星柔面前:“寒薏!你是故意撞她的!”
“哟,又来一个替死鬼。”寒薏冷笑着,瞥了一眼不远处冷眼旁观的时云,“时云,你看看你这前朋友,混得多惨啊,连只恶心的母鸡都要护着。”
时云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端着餐盘,像没看到一样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她不是不心疼,而是那种“杀亲之痛”让她根本没有办法回头。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星柔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姜黎坐在她身边,看着她这个样子,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过了很久,姜黎突然伸手,轻轻握住了星柔冰凉的手指。
“星柔,你听我说。”姜黎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这个学院里所有的人都信了他们是星语,都去讨好梦辞;连时云都把你当成了仇人。但是我没有。我不管那些破证据是什么,我只认你这个人。你有委屈,你可以不跟我说,但你不能一个人憋着。”
星柔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看到姜黎的眼神像一汪清澈的泉水,没有杂质,没有防备。
“姜黎……”星柔的声音带着哭腔,“谢谢你还在我身边。”
第二天上午,魔法理论课上,琳主任带着一位陌生的女性走进了教室。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其年轻的女子,大约二十出头,留着一头浅金色的长发,穿着一件简单的纯白长袍。
她的面容温和,嘴角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仿佛她不是来上课的,而是来散心的。
“同学们,”琳主任清了清嗓子,“鉴于一年级某班的班主任身体不适,学院特地从上边区调来了一位新的老师。这位是白妍潞老师,以后就由她来代课了。”
白妍潞微微颔首,目光扫视了一遍全班。她的视线在梦辞的身上停留了半秒,又在角落里缩着肩膀、满脸憔悴的星柔身上停留了一瞬。
“大家好,我是白妍潞。”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溪流一样自然流淌,“以后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了。我这个人不喜欢什么规矩,大家叫我白老师就好,如果叫姐姐我也不介意哦。”
“好!”台下一阵欢呼。梦辞也拄着下巴,打量着这位新来的老师,似乎在评估她有没有威胁。而星柔只是低着头,把课本翻到了空白页。
白妍潞走到讲台上,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黑板,一股极淡的魔法光芒随之散去。
“好了,废话不多说,今天我们要讲的内容,是关于‘灵魂力量的自我唤醒’。”白妍潞的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星柔的方向,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记住,人的内心深处,往往藏着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怪物。有时候,你以为你身边的善良是天使,其实那是陷阱;而你以为的深渊,可能才是你唯一的救赎。”
这段话让星柔心里猛地一颤。她偷偷抬起头,却看到白妍潞正对她露出一个极其温和、却又深不见底的笑容。
深夜。
星柔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白天白妍潞老师的那句话一直盘踞在她脑海里:“你以为的深渊,可能才是你唯一的救赎。”
她闭上眼,忽然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坠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海洋里。
那片黑色的海洋中央,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紫瞳女孩,正静静漂浮在水面上。紫瞳女孩看着她,伸出手:“你终于来见我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星柔在意识里问。
“我想帮你。”紫瞳女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怜悯,“梦辞杀了时云的祖母,把脏水泼在你身上。时云已经不要你了,姜黎虽然有颗好人心,但她太弱了,护不住你。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丧家之犬一样,活该被踩在脚下。”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星柔死死捂住耳朵。
“你以为你还有得选吗?”紫瞳女孩猛地靠近她,那双紫色的眼眸仿佛能吸入人的灵魂,“明天,梦辞还会来找你麻烦。你猜,如果你现在不反抗,明天他们会不会直接把你逼死在学院后山的井里?”
星柔猛地从梦中惊醒,满头冷汗。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窗外,阴云遮蔽了月光。远处隐隐传来巡逻卫兵换岗的脚步声,世界安静得可怕。
她转过头,看着旁边床位上睡得正香的姜黎。姜黎蜷缩着身子,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编了一半的草绳星星。
星柔盯着那只星星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慢慢坐起身,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如果……如果我真的没办法靠善良活下去……”她低声对自己说,“那我是不是……真的该变成他们害怕的样子?”
黑暗中,那个紫瞳女孩的声音仿佛又响起了,但这一次,星柔没有再捂住耳朵。
她闭上眼睛,任由那声音像潮水一样将自己淹没。她知道,那个懦弱的星柔,正在一点点死去。而某种比愤怒更冷、比绝望更沉的东西,正从她心底最深处,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