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院的景致是相府一绝,雕花窗棂,临水亭台,屋内常年燃着清雅名贵的冷香,处处透着与后院杂役房天差地别的精致华贵。
沈微糯被安排在院落西侧一间极小的偏房,屋内只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木桌,勉强容身。比起从前挤十多个奴婢的大通铺,这里已是好上数倍,可她半点舒心都无,每一次踏入主院,心口都压着沉甸甸的不安。
自那日雨夜冲撞之后,她便包揽了院内所有杂活,扫地、洗衣、烹茶、整理书卷,事事做得谨小慎微,永远等傅砚辞不在时才敢出入主屋,但凡听见他脚步声,必定立刻寻角落躲开,绝不主动出现在他视线里。
她心里拎得清清楚楚,傅砚辞留她在身边,不过一时兴起,看惯了明艳动人的美人,拿她这个毫无姿色的底层奴婢解闷罢了。京中无数世家贵女排着队想近身伺候,她万万不能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妄想,一旦动了心,最后难堪受苦的只会是自己。
这日午后,院内格外热闹,廊下停着数辆精致马车,环佩叮当的笑语声隔着雕花隔断传过来,不用看也知晓,是傅砚辞一众红颜知己登门拜访。
沈微糯端着一盆待晾晒的干净书卷,刻意绕到后院僻静回廊,想避开前厅的喧闹,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来客。
可刚转过月亮门,迎面撞上迎面走来的苏婉卿。
苏婉卿是吏部尚书嫡女,也是傅砚辞众多红颜里最受追捧的一位,生得一副倾城容貌,身段窈窕,一身月白绫罗长裙,头戴珠翠,眉眼间自带骄矜傲气。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女,一眼便瞧见衣着粗布、浑身朴素的沈微糯,目光自上而下轻蔑扫过,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便是前些日子冲撞太傅的那个卑贱奴婢?”苏婉卿停下脚步,语气尖细,带着浓浓的鄙夷,“模样生得这般粗陋,脸上还有疤,相府怎会把你安排在静心院伺候,平白污了傅大人的眼。”
沈微糯垂首立在原地,指尖攥紧木盆边缘,没有辩解半句。身份悬殊,她没有资格同世家小姐争辩,任何反驳只会招来更刻薄的羞辱。
苏婉卿见她沉默怯懦,心底愈发不快,上前一步,微微抬高音量:“傅大人身边皆是才情容貌顶尖的女子,你一个世代为奴的贱婢,日日守在院内,莫不是心存歹念,妄想攀附太傅?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
这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沈微糯心底。她本就时刻警醒自己远离傅砚辞,从未有过半分攀附心思,可旁人不分青红皂白,便给她扣上这样难堪的罪名。鼻尖微微发酸,她死死咬住下唇,将眼底泛起的湿意强行压下去。
“小姐误会了,奴婢只安分做事,从不敢痴心妄想。”她声音细弱,带着压抑的委屈。
“安分?”苏婉卿轻笑一声,满是嘲讽,“真安分便该离这里远远的,留在傅大人院内,谁信你没有心思。”
说着,苏婉卿抬手作势要推搡她,手腕却忽然被一道温热有力的手掌稳稳扣住。
傅砚辞不知何时从前厅走了出来,玄色衣袍衬得面容愈发清俊,桃花眼淡淡落在苏婉卿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婉卿,院内下人安分做事,不必为难。”
苏婉卿见他出面,立刻收敛周身戾气,眉眼瞬间染上温柔委屈,顺势放软声音:“砚辞,我只是瞧这奴婢粗鄙不堪,日日在你眼前晃,怕扰了你心神,一时心急才多说几句。”
傅砚辞松开她的手腕,视线淡淡扫向一旁低头蜷缩的沈微糯,只停留一瞬,便转回头看向苏婉卿,唇角勾起惯有的风流笑意,语气柔和了几分:“无妨,不过一个打杂奴婢,碍不了什么,走吧,前厅还有几位友人等候。”
说罢,他自然抬手虚扶苏婉卿的腰,并肩往前厅走去,二人相谈甚欢,笑语温柔,郎才女貌,看上去般配至极。
沈微糯站在原地,望着二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心口那点微弱、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方才苏婉卿那般当众刁难羞辱她,傅砚辞仅仅轻飘飘一句不必为难,没有半分维护,转头便能对贵女温柔相待。
是啊,于他而言,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随手留着解闷的底层奴婢,苏婉卿是名门嫡女,是他众多心爱红颜之一,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她低头看向自己粗糙、布满薄茧的双手,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脸颊那道无法抹去的疤痕,心底漫开浓重的自卑与酸涩。
她默默端起木盆,转身走向偏僻后院,寻了一处无人的假山角落,蹲下身慢慢整理散落书卷。四下无人,压抑许久的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敢放声哭,只死死咬着嘴唇,任由细碎泪水不停滑落。
她从来没有奢望过傅砚辞的垂怜,只是方才那一瞬间,心底偷偷冒出一丝微弱期待,盼着他能稍稍替自己说一句公道话,可现实狠狠敲碎了那点不自量力的期待。
从今往后,她要离傅砚辞更远,避得更彻底,绝不允许自己再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正暗自平复心绪,身后传来缓慢沉稳的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不远处。
沈微糯心头一紧,慌忙抬手抹掉脸上泪水,飞快站起身,转过身垂首行礼,脊背绷得僵硬:“太傅大人。”
傅砚辞负手立在假山旁,方才前厅应酬片刻,心中莫名记起方才角落里那道单薄卑微的身影,便独自寻了过来。他垂眸看向她泛红的眼尾,以及还未完全擦干的泪痕,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语气依旧散漫轻佻,带着几分玩味:“方才受了委屈,躲在这里偷偷落泪?”
沈微糯心口一慌,连忙摇头,刻意掩去声音里的哽咽:“奴婢没有委屈,是方才风沙迷了眼。”
傅砚辞缓步靠近,两人距离瞬间拉近,清冽冷香笼罩住她周身。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那双惯含风流的眼眸直直锁住她躲闪的目光:“苏婉卿言语刻薄,你心里分明难受,何必强行遮掩。”
温热的气息落在她额前,距离近得让沈微糯浑身紧绷,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脑袋埋得更低:“世家小姐身份尊贵,奴婢卑贱,本就该受提点,不敢心生怨怼。”
她字字句句,都在刻意划清二人之间的界限,反复提醒自己,也提醒面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傅,他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傅砚辞望着她一味退缩、自我贬低的模样,心底那点莫名的不适感愈发清晰。他见过无数女子想方设法靠近自己,唯独眼前这人,拼尽全力往后躲开,仿佛靠近他便会引火烧身。
他指尖微动,克制住想要伸手抬起她下巴的念头,直起身,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风流模样,淡淡开口:“既在我院内做事,不必事事这般谨小慎微,旁人若是刻意刁难,大可同我说。”
话语听似体恤,可沈微糯听得明白,不过是上位者随口一句客套,当真求助,只会惹来厌烦。
她轻轻躬身行礼:“谢太傅体恤,奴婢记下了。”
语气疏离客气,没有半分亲近,全然是下人对主子该有的恭顺,不带一丝多余情绪。
傅砚辞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转身离开假山。
沈微糯直到那道矜贵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底暗暗下定决心,往后但凡傅砚辞出现之处,她一定早早避开,绝不再次自取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