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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无心一盏茶,偏执暗生根

尘微入相府,太傅偏宠寻常奴

接连几日,沈微糯将避嫌二字刻进骨子里。

每日提前半个时辰起身打理院落,赶在傅砚辞晨起读书前完成所有活计;待他前往朝堂或是接待来客,她才敢出入主屋收拾;但凡听闻院内传来女子笑语,立刻躲进西侧小偏房,闭门不出,绝不与傅砚辞以及他身边任何红颜碰面。

她这般刻意疏远,静心院的侍从都瞧得明白,私下议论这新来的小奴婢胆小怯懦,惧怕太傅,连面都不敢露。

傅砚辞自然也察觉到她处处躲闪的心思。

往日留在他身边伺候的女子,哪怕是寻常侍女,也总想方设法寻机会同他搭话,递茶、研墨、整理书卷,每一件小事都做得格外用心,只为博他一眼关注。唯有沈微糯,恨不得缩在角落化作尘埃,能不见便不见。

越是刻意躲避,傅砚辞心底那点微弱的在意反倒越发清晰。他阅人无数,各色热烈直白的爱慕见得厌烦,这般拼命推开自己、满心自卑怯懦的小人物,反倒勾起了他从未有过的探究欲。

这日黄昏,天降薄暮,院内只剩寥寥几名下人,傅砚辞独自坐在临水亭内翻阅奏折,侍从临时被差遣外出取物件,身边无人伺候。

沈微糯端着一壶刚烹好的清热清茶,按照往日习惯,本想将茶放在亭外石桌上便悄悄离开,转身之际,却被傅砚辞出声叫住。

“端进来。”

她脚步一顿,无法再躲开,只能硬着头皮走入亭中,垂着手将茶盏轻轻放在石案一侧,全程目光落在地面,不敢往他身上多看一眼。

茶水温度适宜,清香淡雅,是她按照温和配方慢火烹煮,没有名贵香料,胜在清爽适口,适合他近日时常熬夜处理政务。

傅砚辞放下手中奏折,抬眸看向身旁躬身而立、始终低头的少女,目光落在她脸颊那道浅浅疤痕上,缓缓开口:“这几日处处躲着我,为何?”

直白的问话,让沈微糯心头一紧,指尖无意识攥紧袖口,沉默片刻,才谨慎作答:“奴婢身份卑微,太傅身边常有贵客红颜相伴,奴婢频繁露面,恐冲撞各位小姐,惹太傅不快。”

她句句都在陈述身份差距,刻意划开距离,直白告诉傅砚辞,她有自知之明,不会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傅砚辞指尖轻叩石桌,发出几声轻响,桃花眼底的风流淡去几分,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本太傅不曾嫌你碍眼,倒是你,处处将自己视作洪水猛兽。”

沈微糯喉间微涩,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安静垂首,一言不发。她不敢同他争辩,也不敢吐露心底藏着的难堪与自卑,多说多错,沉默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亭外晚风拂过,卷起岸边垂柳枝条,落在石案边缘,傅砚辞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垂在身侧纤细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不算重,却牢牢困住她,让她无法挣脱。

突如其来的触碰吓得沈微糯浑身一颤,手腕下意识想要往后抽离,可男人握得紧实,根本挣不开。慌乱之下,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水汽,声音带着细微颤抖:“太傅大人,求您松开奴婢,不合规矩……”

她的敏感怯懦尽数落在傅砚辞眼底,往日里无数女子主动贴近、任由他触碰,从无一人像她这般惊慌抗拒,仿佛他的触碰是一种难堪的折辱。

心底莫名窜起一丝闷意,他非但没有松手,反倒微微收紧指尖,目光沉沉锁住她躲闪的眉眼:“规矩?在这静心院,我便是规矩。沈微糯,你这般处处避我,莫非心中厌弃我?”

“不是!”沈微糯慌忙抬头辩解,撞进他深邃暗沉的眼眸,又慌忙低下头,泪水在眼眶打转,“奴婢不敢厌弃大人,只是自知卑贱,不敢与大人太过亲近,惹人闲话,也给大人添麻烦。”

她生来便是奴,从小到大,听遍旁人嘲讽鄙夷,早已养成自我贬低的性子。她清楚知晓,若是旁人看见太傅频繁与她这个普通家生奴相处,定会大肆散播流言,不仅她会受尽唾骂,连傅砚辞也会被朝堂官员非议,落个宠爱卑贱奴婢的话柄。

她不愿因为自己,给他增添半分麻烦。

傅砚辞望着她强忍泪水、满心不安的模样,心底那股莫名的闷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体会过的酸涩。他活了二十五年,家世容貌权位样样顶尖,世间女子无不对他趋之若鹜,从来没有人会因为怕拖累他,刻意远远躲开。

眼前这个相貌平平、怯懦敏感的小奴婢,心思单纯通透,藏在卑微皮囊下的柔软,是他在一众精心算计、贪图荣华的红颜身上从未见过的东西。

心底某处空荡荡的角落,好像被这一点微弱柔软悄悄填满,一种陌生、浓重的占有欲悄然滋生,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缓缓松开攥住她手腕的手,指尖却无意识摩挲过她手腕上一道细小旧伤疤,那是从前干粗活留下的印记。

“旁人闲话,无需放在心上。”傅砚辞声音放轻了些许,褪去往日风流轻佻,多了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认真,“往后不必刻意躲我,院内伺候,正常行事便可,有我在,无人敢随意折辱你。”

沈微糯怔怔立在原地,一时忘了回话。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说出会护着她的话,没有客套,没有漫不经心的玩味,语气真切,让她沉寂许久的心,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

可转瞬,她又想起那日苏婉卿上门、他温柔陪伴贵女的画面,心底刚冒头的微弱暖意,又被浓重的自卑覆盖。

他此刻的体恤,或许只是一时怜悯。怜悯她出身卑微、受人欺辱,等这份新鲜劲一过,便会恢复往日模样,身边依旧环绕无数绝色佳人,而她,依旧是那个不起眼的底层奴婢。

她不敢沉溺这片刻温柔,轻轻躬身行礼,恭顺疏离:“奴婢谨记大人吩咐。若无别的吩咐,奴婢先退下打理杂活。”

不等傅砚辞应声,她便快步转身离开临水亭,脚步匆匆,像是在逃避什么。

傅砚辞坐在亭中,望着她仓促逃离的单薄背影,端起石案上那盏清茶抿了一口。茶水清淡回甘,一如那个怯懦、普通,却悄悄闯入他心底尘埃般的少女。

指尖捻着腰间玉扳指,眼底翻涌着自己都看不懂的偏执情绪。

他从前流连群芳,从未为谁驻足,可如今,他只想留住那个一心想要逃离他、满身自卑敏感的沈微糯。

不管她如何躲避,如何自我贬低,这一粒落入他眼底的微尘,他绝不会轻易放手。

暮色彻底笼罩院落,晚风四起,亭内太傅独自静坐,一颗从未为谁动摇的心,已然悄悄系在了那个不起眼的卑微奴婢身上,一场拉扯纠缠、独宠偏执的情丝,就此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