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缠缠绵绵落了整夜,淅淅沥沥敲在相府长廊的青瓦上,冷意顺着单薄的粗布衣衫钻进骨头缝里。
沈微糯怀里紧紧揣着一小包治风寒的草药,指尖因为用力攥着油纸,泛出一片青白。她是相府后院最底层的家生奴,爹娘从前是府里扫庭院的下人,前年积劳病逝,只留她一人守着奴籍,日日干最粗重的活,吃别人剩下的冷饭,连一处遮风挡雨的干净小屋都没有。
她生得实在普通,肤色是常年日晒劳作养出来的暗黄,眉眼平平无奇,左脸颊靠近颧骨处还有一道幼时被枯枝划伤留下的浅淡印子,不细看不算扎眼,可放在满府或是清秀或是明艳的丫鬟堆里,便显得格外不起眼,甚至时常被管事嬷嬷拿来打趣,说她模样粗陋,丢出去都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沈微糯早就习惯旁人的轻慢与忽视,也从不敢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心思,此刻冒着大雨送药,不过是管事嬷嬷吩咐,前院太傅大人近日偶染微寒,府里药房配好的药,偏生几个体面丫鬟嫌雨夜路滑不愿跑,便把这差事推给了她。
她低着头,踩着积水快步往前走,鞋底浸透冷水,每走一步都冰凉刺骨。长廊尽头是太傅傅砚辞暂住的静心院,那地方是整个相府最金贵的院落,寻常下人若无吩咐,连靠近都要小心翼翼,更别说踏入院门半步。
京城里没人不知道傅砚辞。
二十五岁身居太傅高位,深得帝王信任,文采谋略冠绝朝堂,更难得一副天人之貌。宽肩窄腰身形挺拔,眉骨锋利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几分勾人的风流气韵,行走在街上,多少世家小姐、风月名姬甘愿为他驻足,日日有无数情书首饰送入太傅居所,各色红颜知己环绕身侧,热闹从未断过。
人人都说傅太傅多情,却也薄情,万千佳人环绕,没有一人能真正留住他的心。
沈微糯远远望见静心院门口立着两位守院小厮,慌忙把脑袋埋得更低,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自己粗鄙的模样冲撞了里头那位贵人。她只求快快把药送到,交差之后立刻退回后院杂役房,离这位风云人物远远的,身份云泥之别,多看一眼都是僭越。
雨势忽然变大,一阵狂风卷着雨珠扑面而来,沈微糯下意识抬手遮挡,脚下青石路布满青苔,猛地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往前扑去。
怀里的药包飞了出去,油纸散开,干燥的草药撒了满地,她自己也重重摔在长廊门槛处,膝盖磕在坚硬青石上,尖锐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还未等她撑着地面起身,一道清润却带着淡淡冷意的男声自头顶落下,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独有的压迫感。
“走路不知看路?”
沈微糯浑身一僵,心脏骤然缩紧,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她不用抬头,单凭这嗓音便认出,是傅砚辞本人。
她慌忙手脚并用地想要爬起来,慌乱间指尖还撞到地面碎石,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垂着脑袋,额前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抑制不住的惶恐:“奴、奴婢有罪,惊扰太傅大人,求大人恕罪。”
她始终不敢抬眼,不敢去瞧那张引得满城女子倾心的绝色面容,只盯着地面散落的草药,眼眶微微发酸。这包药是药房珍贵药材配成,被她尽数打翻,管事嬷嬷知晓,少不了一顿苛责,或许还要罚她三日不准吃饭。
傅砚辞立在她身前,玄色锦袍下摆沾了少许雨珠,修长手指轻捻腰间羊脂玉扳指,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奴婢。
府里丫鬟他见过不少,或是刻意展露温柔,或是含羞带怯眉目传情,哪怕是底层丫鬟,见了他也总会偷偷抬眼偷瞄,唯独眼前这人,从头到尾埋着头,脊背绷得笔直,像是害怕与他产生半分视线交集,仿佛他是什么吃人的猛兽。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一心攀附他的女子,这般全然躲闪、唯恐与他扯上关系的,倒是头一回遇见。
傅砚辞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玩味,脚步微挪,鞋尖轻轻碰了碰她垂在身侧、布满薄茧的手背:“抬起头来。”
短短四个字,压得沈微糯浑身发颤。她攥紧沾满泥水的袖口,心脏狂跳,犹豫许久,才极缓慢地微微抬了抬下巴,视线依旧落在地面,只敢露出半张不起眼的侧脸。
昏暗雨幕下,那张平淡无奇、甚至带着细小疤痕的脸落入傅砚辞眼底,没有半分惊艳,平庸得放在人群里转瞬就能遗忘。
他见过的美人如过江之鲫,肌肤胜雪,眉眼动人,眼前这奴婢,属实半点姿色都无。
可不知为何,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自卑与怯懦,傅砚辞心底莫名生出一点异样感觉。
身旁跟随的侍从上前一步,低声请示:“大人,这奴婢莽撞,不如交由下人带去处置。”
沈微糯听见这话,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指尖死死抠住青石缝隙,心里已经做好了受罚的准备。
谁知傅砚辞淡淡摆手,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不必。药洒了是小事,这院里正好缺个手脚麻利的下人伺候,往后她便留在静心院打杂。”
沈微糯猛地一愣,难以置信地抬起一点视线,恰好对上傅砚辞那双含着淡淡风流的桃花眼。那双眼很漂亮,却盛满疏离,看不出半分暖意,她瞬间又慌忙低下头,心底只剩无尽惶恐。
留在太傅身边?
那样众星捧月、坐拥无数红颜的大人物,身边怎会容下她这样粗鄙卑微的家生奴?这于她而言,不是恩典,是煎熬。日日看着他与各色美人谈笑,时刻谨记身份差距,只会让她越发自惭形秽。
她鼓起毕生勇气,小声恳求:“太傅大人,奴婢粗笨,不懂伺候贵人,留在院内恐会一再冲撞大人,求大人开恩,让奴婢回后院杂役房……”
话没说完,傅砚辞轻嗤一声,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本太傅决定的事,何时轮得到奴婢置喙?收拾好地上草药,随我入院。”
雨还在下,冰冷雨水打在沈微糯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悄悄漫上来的湿意。她望着男人挺拔矜贵的背影,心底一片冰凉,知道往后的日子,怕是再也躲不开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