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门锁响了。
孙妈妈先到的——她在单位处理完事就赶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推开门换鞋的时候,客厅里安静得不正常——没有积木倒塌的声音,没有吵闹声,连电视都没开。
她觉得不对。
然后她看到了。
沙发上,刘果宁和孙嘉彧并排坐着,头靠着头,都睡着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她的头微微偏向他那边,马尾散了,几缕头发搭在他肩膀上;他的头也微微偏向她那边,嘴角还挂着一丝弧度——睡着了还在笑的笨蛋。
两个人的肩膀紧紧挨着,像是长在了一起。
沙发前面,四个小的也全趴在地毯上睡着了。积木散了一地,刘果宝的手里还攥着一块红色的,是空间站2.0版的最后一块零件——没来得及装上就困倒了。
孙妈妈站在玄关,看了整整十秒。
然后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无声地。拍完之后她看了很久,嘴角弯着,眼眶有点湿。
不是难过。是那种——你在外面跑了半天回来,发现家里最珍贵的东西好好的、暖暖的、安安静静待着的那种感觉。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水果放在厨房,又从卧室拿了条毯子,轻轻地盖在四个小的身上。然后她又拿了一条——
走到沙发边上。
她看着那两个挨在一起的脑袋,犹豫了一下。
一条毯子,盖两个脑袋?
她笑了。
还是盖了。轻轻地,从他们肩膀上覆下去,一直盖到腰。
两个人的头同时动了一下——大概是被毯子的重量弄的。但没醒。反而靠得更近了一点。
孙妈妈退后一步,又拍了一张。
这张比上一张好。上一张只拍了两个脑袋,这张拍到了毯子下面挨在一起的肩膀,和毯子边角露出来的、几乎碰在一起的两只手。
一厘米。
她记住了这个距离。
半小时后,戴静和刘向上也到了。
戴静刚从医院接了刘向上出来——复查结果不错,胃炎在恢复,溃疡面在缩小,按时吃饭就行。
"你儿子今天在孙家——"戴静刚开口,被孙妈妈一个"嘘"声打断了。
孙妈妈朝客厅方向努了努嘴。
戴静探头一看——
也愣住了。
她看着沙发上那两个挨在一起的脑袋,看着那条盖住两个人的毯子,看着毯子下面几乎贴在一起的肩膀。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想笑。是那种——你明知道不该笑、但就是控制不住的笑。
"你拍了没?"戴静压低声音问孙妈妈。
"拍了。两张。"
"发我。"
"行。"
刘向上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看了三秒,然后默默地退回玄关,坐下来换鞋,一声不吭。
孙万诚从书房出来——他比妻子早到家半小时,一直在书房处理邮件。他看到客厅的景象,看了看妻子的表情,又看了看刘向上的背影,做了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
"老刘。"他走过去,拍了拍刘向上的肩膀,"喝酒不?"
刘向上抬起头。
喝。"
"我这有瓶茅台,贵州带的。"
"走。"
两个中年男人对视一眼,像是两个战友——前方是未知的战场(客厅里那两个小崽子),后方是安全的堡垒(厨房里的酒),当务之急是撤退。
他们撤退了。
厨房门一关,茅台一开,两个当爹的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你家嘉彧跟我家果宁——"刘向上端起酒杯。
"别说了。"孙万诚给他倒酒,"喝酒。"
"我就说一句——"
"一句也别说了。喝酒。"
"——他俩比咱俩当年还墨迹。"
孙万诚愣了一下。
然后他举起酒杯。
"这话我认。干。"
两个男人碰了杯。
两位女士则在孙嘉彧的房间里休息。
说是休息,其实是在翻照片。
孙妈妈把那两张照片发给戴静之后,两个人就开始了
"你看她头靠在他肩膀上,这姿势多自然。"
"他嘴角还在笑呢,睡着了还笑,这孩子——"
"毯子是我盖的,你看盖得多好。"
"下次让他们一起做饭,我偷偷拍。"
"他们今天就是一起做的!四个菜一个汤!果宝跟我说的,说她哥做的糖醋里脊特别好吃!"
"果宁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不知道。但肯定是在我家嘉彧走了之后——"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这俩孩子啊——"
"——唉。"
叹完气,又笑了。
下午四点半,刘果宁醒了。
他是被口水呛醒的——睡着了嘴角有点流口水,姿势不对呛了一下,猛地坐起来,发现肩膀上搭着一条毯子,旁边靠着一个人的头。
孙嘉彧还在睡。
她的头失去了他的肩膀依靠之后,慢慢地往下滑了一点,现在靠在沙发扶手上,脸侧着,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
刘果宁看着她的睡脸。
很近。
近到他能看到她鼻翼上的一颗小痣——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大概是以前没这么近的距离看。
他伸手,想帮她把垂下来的那缕头发拨开——
"你干嘛?"
她醒了。
不是被他弄醒的,是被他那个悬在半空的手弄醒的——她感觉到了有人靠近,本能地睁开眼,就看到一只手停在她脸旁边,离她的耳朵不到五厘米。
刘果宁的手僵在半空。
"你头发——"他说。
"什么?"
"挡住了。"
"挡什么?"
"挡——挡脸了。"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快,像是他的手有温度,她不想被碰到——又像是她想被碰到,但不敢。
"你醒了多久了?"她问。
"刚醒。"
"那你为什么——"
"什么都没做。"
她瞪了他一眼。
他立刻举手投降。
"真的什么都没做。"
她看着他投降的姿势——双手举过头顶,一脸无辜,像个被抓了现行的小偷。
她忍住了笑。
"去洗脸。"她说,"你嘴角有口水。"
"——哦。"
他站起来,往卫生间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正低着头整理头发,耳朵尖还是红的。
他也笑了。
悄悄的。
然后他们去厨房找大人。
厨房门一推——
刘向上和孙万诚已经喝了大半瓶茅台了。
两个人脸都红了,一个趴在桌上,一个靠在椅背上,杯子里的酒还剩个底儿。桌上摆了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都是孙万诚从冰箱里翻出来的下酒菜。
"爸?"刘果宁喊了一声。
刘向上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门口的两个人,笑了。
"果宁啊——来,坐,跟叔喝一杯——"
"他才十二。"孙嘉彧在旁边冷冷地说。
"十二怎么了,我当年十二的时候——"
"你当年十二的时候偷喝你爸的酒,被你奶奶追了三条街。"戴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厨房门口,语气平淡但眼神犀利。
刘向上立刻清醒了三分。
"我就随口说说——"
"出来。"戴静拎起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回家醒酒。"
"我没醉——"
"你喝了一斤了。"
"半斤!最多半斤!老孙你说是半斤还是一斤——"
孙万诚已经趴在桌上起不来了。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一斤半……"
刘向上:"……"
戴静:"走。"
刘果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自己老爸被拎走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他看了看趴在桌上的孙万诚。
"孙叔,我帮你——"
"不用。"孙妈妈也出现了,比戴静来得还平静,"你孙叔就这样,喝完了趴一会儿就好。"
她走过去,拍了拍孙万诚的背。
"行了,别装了。起来。"
孙万诚嘟囔了一声,慢慢地坐起来,眼睛还是眯着的。
然后他看到了刘果宁——
又看到了刘果宁旁边的孙嘉彧——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拽住刘果宁的胳膊,把他拉到自己面前。
"果宁啊——"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酒气,"叔跟你说——你要是对我家嘉彧不好——叔——叔就——"
"你就怎样?"孙嘉彧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亲爹。
"叔就——就——"孙万诚看了女儿一眼,声音忽然小了,"就哭给你看。"
全场静默。
然后刘果宁笑了。
不是憋着的那种笑,是真的被逗到了——他笑得蹲了下去,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停不下来。
孙嘉彧也绷不住了,嘴角一歪,"噗"地笑了出来。
"爸你喝多了——"
"我没多——我就是——"孙万诚又拽住刘果宁的胳膊,这回更用力了,"果宁——来——叔抱一个——"
然后这个一米八的中年男人,一把搂住了十二岁的刘果宁,拍着他的后背,像抱着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好孩子——好孩子啊——"
刘果宁被他搂得有点喘不上气,但还是伸出两只手,拍了拍孙万诚的后背。
"孙叔,您轻点——"
"你以后要照顾嘉彧啊——"
"孙叔——"
"你俩好好的啊——"
"爸!"孙嘉彧的脸红得能滴血,"你够了!"
孙妈妈终于走过来,把孙万诚从刘果宁身上扒了下来,半搀半拖地带出了厨房。
走之前,孙万诚还不忘回头冲刘果宁竖了个大拇指。
"好孩子——"
然后被孙妈妈一把拽走了。
厨房里只剩刘果宁和孙嘉彧。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刘果宁的校服被孙万诚搂得皱巴巴的,左肩上还沾了一滴酒渍。孙嘉彧的脸上红潮还没退,耳朵尖更是红得发烫。
"你爸——"刘果宁开口。
"别说了。"
"我就说一句——"
"别说。"
"你爸让我照顾你。"
"那是他喝多了!"
"喝多了说的是真话。"
她瞪了他一眼。
但那个瞪——
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她转身走出了厨房,走得很快,马尾一甩一甩的。
刘果宁看着她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搂皱的校服。
笑了。
然后他追了上去。
两个人走出厨房的时候,刘向上已经被戴静拖回了家。客厅里,四个小的也被各自接走了——糖豆被他妈接走了,初一自己回隔壁单元了,刘果宝被戴静捎走了,孙嘉鑫被孙妈妈拎去洗澡了。
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
还有那棵角落里的兰花。
和窗外正在暗下去的天。
"我回去了。"刘果宁说。
"嗯。"
"明天见。"
"嗯。"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嘉彧。"
"嗯?"
"今天做的饭——好吃。"
"哪个好吃?"
"都好吃。"他想了想,"尤其是你做的那个拍黄瓜。"
"拍黄瓜有什么好吃的?"
"因为你拍的。"
他迅速开门出去了。
"砰——"
门关上了。
孙嘉彧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然后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脸烫得像刚出锅的拍黄瓜。
第二天,周一。
刘果宁到教室的时候,孙嘉彧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永远比他早到——这是班长的基本修养。
他走过去坐下,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桌面。
牛奶在。
每天一盒,雷打不动。
但今天牛奶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淡粉色的信封。
信封上没有写名字,但贴了一颗心形的贴纸,鼓鼓囊囊的,明显里面装了不止一页纸。
刘果宁愣了一下。
他拿起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也没有名字。封口没有封死,轻轻一抽就能打开。
"这是什么?"他自言自语。
然后他打开了。
里面是一张淡粉色的信纸,折成了心形。他展开来——
"刘果宁同学:
你好。
我观察你很久了。你打篮球的样子很帅,你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你走路的样子很特别——不快不慢,像是在等人。
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但我不敢当面说。所以写在这封信里。
我喜欢你。
从你开学第一天说'爱好是开窗户'的时候就开始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放学后操场北边的大树下见。
一个喜欢你的人"
刘果宁看着这封信,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
"你在看什么?"
孙嘉彧的声音从旁边炸过来。
不是平时那种"班长管理式"的语气。
是那种——
冷飕飕的。
刘果宁抬头,看到孙嘉彧正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摞数学作业本——她刚从老师办公室回来。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那张粉色信纸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谁给你的?"她问。
"不知道。来的时候就在桌上了。"
"什么信?"
"呃——"
"让我看看。"她伸手。
刘果宁下意识地把信往回缩了一下——不是不想给她看,是她的语气太冷了,冷得他本能地产生了防御反应。
孙嘉彧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他缩回去的动作,嘴角抿了一下。
"不想给我看?"她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湖,但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就是——"
"算了。"她把作业本往他桌上一放,"你自己的信,你自己看。"
她说完就绕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了。
动作很自然。翻开课本,拿起笔,开始做题。
一切如常。
但刘果宁注意到了——
她翻书的力气比平时大。
课本被翻得哗哗响,像是在跟每一页纸较劲。
他看着她的侧脸,又看了看手里的信。
他忽然觉得这封信有点烫手。
上午第一节课,数学。
孙嘉彧全程没看他一眼。
以前上课的时候,她偶尔会用余光瞟他一眼——确认他没睡觉、没走神、没在课本上画小人。如果他在走神,她会轻轻踢一下他的椅子腿,提醒他回神。
今天没有。
今天她的背挺得笔直,头一直朝前看,笔记本翻开着,但字写得比平时快——像是在跟题目赛跑,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赛跑。
刘果宁把那封信塞进了课本里。
他想跟她说点什么,但上课呢。
下课铃响了。
孙嘉彧收起课本站起来,拿着水杯去接水。
刘果宁跟上去。
"嘉彧——"
"干嘛?"
"你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她的语气淡淡的,"你收到信,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怎么不看我?"
"我为什么要看你?"
"你以前上课都看我。"
"我没有。"
"有。你每节课至少看三次。我数过。"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她的表情很平静——太平静了。像贵阳那些被云雾遮住的山,表面看起来安安静静,底下全是大石头。
"刘果宁,"她说,"你收到情书是好事。你应该高兴。"
"我——"
"你不用跟我说。"她转回去继续走,"你去不去是你的事。"
"我还没说去不去——"
"你刚才看那封信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在笑。"
刘果宁愣了一下。
他在笑吗?他回忆了一下——打开信的时候,他确实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高兴"的笑,是"什么情况"的笑。但她看到了,她以为他在——
"嘉彧,那不是我——"
"不用解释。"她已经走到饮水机前面了,把水杯放在出水口下面,按下了按钮。水流冲进杯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没看他。
但她握杯子的手,指节发白。
中午,食堂。
大白端着餐盘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刘果宁对面。
"宁哥,你今天怎么了?嘉彧姐坐那边去了,不跟你坐?"
刘果宁偏头看了一眼——孙嘉彧坐在食堂另一头,跟几个女生坐一起。她在吃饭,看起来很正常,偶尔还跟旁边的人说两句话。
但刘果宁知道她不正常。
因为她吃饭的速度太快了。平时她吃一顿饭至少二十分钟,今天十分钟就吃得差不多了。
"她不高兴。"刘果宁说。
"谁?嘉彧姐?为什么?"
"因为——"刘果宁想了想怎么措辞,"我今天收到了一封信。"
"什么信?"
"情书。"
大白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情——情书?!你?!"
"你那么激动干嘛?"
"不是,你才初一啊!就收到情书了?!谁写的?!"
"不知道,没署名。"
"长什么样?"
"淡粉色信封,心形贴纸。"
"我靠——标准的!"大白捡起筷子,眼睛瞪得像铜铃,"那你打算怎么办?信上说让你去操场北边大树下面?"
"你怎么知道——"
"情书都这套路!小说里写的!放学后大树底下见!你到底去不去?"
刘果宁还没回答,食堂另一头传来"叮"的一声——孙嘉彧吃完饭了,把餐盘放到了回收处,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食堂。
经过他们这一桌的时候,她连余光都没给。
但她的步伐——
比平时快了。
大白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刘果宁的脸,恍然大悟。
"哦——"他拖长了声音。
"哦什么?"
"嘉彧姐吃醋了。"
"她没有——"
"宁哥,你真看不出来还是装看不出来?"
刘果宁没说话。
他看着食堂门口——孙嘉彧已经走远了,马尾在背后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她没有吃醋。"他说,"她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
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大白说得对。
她的那个反应——翻书用力、走路变快、吃饭加速、全程不看他——
不是"跟我没关系"。
是"跟我很有关系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
吃醋。
下午最后一节课,历史。
刘果宁一整节课都在想这件事。
他看着课本里那封夹着的粉色信封,又看了看旁边孙嘉彧的侧脸——她依然没看他。一整天的冷战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信封从课本里抽出来,放在孙嘉彧的桌上。
"给你看。"
她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动。
"我不看。"
"你看看。"
"我说了不看。"
"孙嘉彧。"
她终于抬头了。
"你到底想怎样?"她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害怕的抖,是忍了一整天的抖,"你收到情书,你高兴,你去见面,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听听信上写了什么。"
"我不听——"
"她说我打篮球帅,笑起来好看,走路像在等人。"他把信展开,念了出来,语气平平的,像在读一道数学应用题。
孙嘉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她说放学后操场北边大树下见。"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唉呀,这是谁的呀?这必须同意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故意用了一种轻飘飘的语气——他想逗她。他觉得她会像平时一样翻个白眼、踹他一脚、说一句"幼稚"。
但他错了。
孙嘉彧猛地站起来。
椅子"咣"地撞到了后面的桌子,发出一声巨响。全班都回过头来看——但看到是孙嘉彧,又都默默转回去了。班长的脾气,大家是知道的。
她站在他面前,眼睛红了一圈——不是哭,是急的。
"刘果宁!"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引得前排的几个人又回了一下头,"你想清楚!"
"我想什么?"
"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我——"
"你说必须同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在抖,手指攥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指甲掐进掌心,"你——你不能——"
"不能什么?"
"你不能谁都同意!"
她喊完这句话就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教室里很安静。有几个人在偷偷看他们,但大多数人都低着头——这种场面,看热闹不是,不看也不是。
孙嘉彧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把椅子扶好,坐了下去。
然后她低下头,翻开课本,拿起笔。
动作很稳。
但她的手在抖。
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她把那页纸翻过去了。
刘果宁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翻过去的那页纸——上面有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是他害的。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吃醋——不,她就是吃醋。但不是那种"你跟别人好我生气"的吃醋,是那种——
"我怕你又不好好吃饭了,我怕你又进医院了,我怕你又被谁伤害了"的吃醋。
是那种——
"你是我的同桌,我每天给你带牛奶,我每天查你吃饭了没有,我从两千公里外飞回来看你,我守了你三天三夜——你不能说必须同意,你不能谁都同意,你不能——"
你不能让别人也对你好。
因为我已经对你好了。
你够了。
她说的"想清楚",不是"你想清楚要不要去见面"。
是——
"你想清楚我是谁。"
刘果宁看着那封粉色的信封,忽然觉得它很轻。
轻得不像一封情书。
倒像一张废纸。
他拿起信封,撕了。
不是那种愤怒的撕,是很平静地、沿着折痕对折、再对折、然后轻轻一撕——撕成四片、八片、十六片。
粉色的碎片落在桌面上,像一场微型的小雪。
孙嘉彧听到了撕纸的声音。
她的笔停了。
但她没抬头。
"孙嘉彧。"他叫她。
她没动。
"我不去。"
她的笔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像是在纸上点了一个点。
"我也不同意。"他把碎片拢成一堆,推到桌角,"我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我。她觉得我打篮球帅,但她不知道我打篮球的时候投十个进两个。她觉得我笑起来好看,但她不知道我笑起来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是在犯傻。她说我走路像在等人——"
他停了一下。
"她倒是说对了。我确实在等人。"
孙嘉彧的笔彻底停了。
"但我等的人不是她。"
教室里很安静。窗外的蝉叫得有气无力的,像是在替谁叹气。
孙嘉彧依然没有抬头。
但她的肩膀——
松了。
像是一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嗡鸣。
"你以后——"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以后不准再说'必须同意'这种话。"
"好。"
"也不准笑。"
"好。"
"更不准看别的女生给你的信——"
"这不是我想看的——"
"你不准看!"
"好!不看!"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但嘴角在往两边扯。
像是在忍笑。
又像是在忍哭。
可能是两个都有。
"幼稚。"她说。
这是她一天以来,说的最正常的一句话。
刘果宁看着她——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角弯着的、在"生气"和"不生气"之间反复横跳的孙嘉彧。
他忽然很想伸手去擦她的眼角。
但他没伸手。
因为他想起上次——在医院那个晚上,他伸手擦她眼泪的时候,她浑身一颤。
他不想让她再颤了。
他只是把那盒牛奶推到了她面前。
"喝牛奶。"
"我不喝——"
"你一天没喝牛奶了。"
"谁规定我每天必须喝牛奶——"
"你每天给我带,自己也该喝一盒。"
她瞪了他一眼。
然后她拿起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温的。
她放在书包里暖着的。
——等等。
这是他放在她桌上的牛奶。
他什么时候又暖过了?
她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头收拾课本,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放学后,操场北边的大树下。
没有人去。
大树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叹气。
如果它会说话,它大概会说:
"我等了一下午,等来了一场空。"
但它不会说话。
它只是一棵树。
它不知道,有人比它等得更久。
等了半年。
等了一百四十三天。
等了无数个打开航班APP又关掉的夜晚。
现在,她不用等了。
因为——
他在这儿。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每天早上六点四十,牛奶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