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生活正式开始了。
和小学最大的不同,是早了。
六点四十到校,早自习七点开始,比小学整整提前了一个小时。刘果宁头三天差点迟到,第四天开始孙嘉彧直接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敲他家门。
"刘果宁,起来了。"
"再睡五分钟——"
"三。"
"两——"
"一。我进来了。"
然后门就开了。孙嘉彧穿着校服站在门口,头发扎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袋早餐——包子加豆浆,从楼下早餐店买的。
这是他们新形成的规矩。
每天早上六点,孙嘉彧去买早餐,然后敲刘果宁家的门。两个人一起下楼,一起走到公交站,一起坐327路到学校,一起走进教室,一起坐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放学也一样。一起走,一起坐327路,一起到小区门口,一起上楼,在走廊中间分开——她往左,他往右,两扇门同时关上。
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又不一样。
以前的刘果宁走路永远不好好走——踢石子、踩落叶、追野猫、翻栏杆,三步一跳五步一跑,孙嘉彧在后面追着喊"刘果宁你给我站住"。
现在的刘果宁走路很稳。
不踢石子了,不踩落叶了,不追野猫了。他就那么走在她旁边,步速不快不慢,正好和她合拍。过马路的时候他会看一眼左边,再看一眼右边,然后才走。
有一次孙嘉彧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看马路了?"
"我一直都看。"
"你以前从来不看。你以前过马路都是闭着眼冲过去的。"
"那是以前。"
"怎么变了?"
他没回答。
但他走路的路线变了——以前他走马路外侧,现在他走马路内侧,把她挡在外面。
像是怕车先碰到她。
孙嘉彧注意到了。
她什么都没说。
但那天放学坐公交的时候,她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牛奶放在他手上。
"喝。"
"你买的?"
"嗯。"
"你以前不给我买。"
"你以前不需要。"
他看了看手里的牛奶,又看了看她。
她正低头看窗外,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他没再问了。把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温的。
她一直揣在书包里暖着。
大白也注意到了。
"宁哥你变了。"午休的时候大白趴在桌上,转过头来看他。
"哪儿变了?"
"你以前上课老说话,现在不说了。"
"我现在也说。"
"你以前作业从来不提前写,现在课间就写完了。"
"那是因为——"
"你以前走路跟赶着投胎似的,现在跟散步似的。"
刘果宁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观察我很久?"
"可不是吗!你是我兄弟,你突然变了,我能不观察吗?"大白坐起来,一脸认真,"你是不是在医院那段时间悟了什么?"
刘果宁想了想。
"大概是吧。"
"悟了什么?"
"悟了——"他停了一下,看向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从绿色变成了深绿,再过一个月就要变黄了。"悟了不能让身边的人担心。"
大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走廊上,孙嘉彧正从教师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摞作业本,走路带风,马尾一甩一甩的。
大白看看孙嘉彧,又看看刘果宁,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哦什么?"
"哦——你是因为她才变的啊。"
"不是。"
"就是。"
"不是。"
"宁哥,你耳朵红了。"
刘果宁摸了一下耳朵。
"没有。教室太热了。"
大白趴回桌上,肩膀一抖一抖地笑。
"九月了,教室没暖气,你跟我说热?"
"——闭嘴。"
九月第二个周末,周六。
孙嘉彧家。
两家人的周末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大人们各有各的事,刘果宝和孙嘉鑫像两块口香糖一样粘在一起,而刘果宁和孙嘉彧,照例在孙嘉彧的房间里学习。
说是学习,其实各写各的。孙嘉彧写数学,速度飞快,笔尖在纸上唰唰地走;刘果宁写语文,速度很慢,一道阅读理解题能看十分钟。但他确实在写——换作以前,十分钟里他有九分钟在发呆,剩下那一分钟在偷看旁边的人。
现在他也在偷看。
只不过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他写完一道题就抬头看她一眼,她低头写字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跟题目较劲。
她较劲的样子很好看。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好看,但就是觉得好看。
"刘果宁,你写完了?"她头也不抬。
"还没。"
"那你一直看我干嘛?"
"我没看你。我看窗外。"
"窗外在你的反方向。"
"我脖子灵活。"
她终于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写作业。"
"遵命。"
他低下头继续写。
嘴角翘着。
客厅里,另外几个小的正玩得热火朝天。
刘果宝、糖豆、孙嘉鑫,还有初一——初一是孙嘉鑫的同班同学,住在隔壁单元,周末经常过来串门。四个小孩围在地毯上搭积木,确切地说,是在搭一座"宇宙空间站"。
"这个放这儿!"刘果宝指挥。
"不对,这个是太阳能板,应该放上面!"糖豆反对。
"上面放不下,上面要放雷达!"孙嘉鑫坚持。
"雷达是什么?"初一问。
"就是——就是那个圆圆的、会转的东西!"
"那是电风扇。"
"不是电风扇!是雷达!"
四个人吵成一团。但五分钟之后又和好了,因为刘果宝提议把雷达和太阳能板放一起,"反正是宇宙空间站,什么都能有"。
大家觉得有道理。
于是空间站变成了一个四不像的东西——底下是积木搭的发射台,中间插了一根筷子当天线,顶上放了三个不同颜色的瓶盖当雷达。
"完美!"刘果宝宣布。
"完美!"其余三个跟着喊。
然后糖豆的小手一抖——
"哗啦——"
空间站塌了。
四个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刘果宝说:"重建!这次加防御系统!"
"好!"
又是热火朝天。
写了两个小时作业,刘果宁合上语文练习册,伸了个懒腰。
"十二点了。"
孙嘉彧还在写。她的数学早就写完了,正在做英语阅读——她英语比数学弱一点,所以每周都会多做两篇。
"饿了吗?"他问。
"还好。"
"我饿了。"
"那你去吃。"
"你呢?"
"我等会儿。"
"等会儿是多久?"
"——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她放下笔,看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刘果宁站起来。
"今天中午我做饭。"
孙嘉彧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做饭。"
"你——做饭?"
"对。"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你在贵州那半年,我学会的。"
孙嘉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起他住院的时候,他瘦成那样,连筷子都拿不稳。她想起她每天给他送粥、送蒸蛋、送银耳汤,生怕他再不吃饭。
他是在那之后学会做饭的吗?
"你先出来。"他说,"我去买菜。"
"我跟你去。"
"不用,你继续写——"
"我写完了。"
她其实没写完。英语阅读还有一篇。但她把练习册合上了,站起来,拿上手机跟他出门。
下楼的时候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你真的会做饭?"
"真的。"
"会做什么?"
"好几个菜。"
"什么水平?"
"你吃了就知道了。"
"你能吃吗?别到时候做得比我——"
她停住了。
因为她想起来,她是在贵州那半年学会做胃病食谱的
他们都是因为对方才学的。
这个念头让她鼻子有点酸,但她没表现出来
小区门口的菜市场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刘果宁轻车熟路地走到蔬菜区,挑了两根黄瓜、一把小葱、一块生姜,又去肉类区称了半斤里脊肉和一袋鸡翅。
孙嘉彧跟在后面,看着他挑菜的样子——他挑黄瓜会捏一捏,捏硬了才拿;选肉会看颜色,太红的不拿;买鸡翅还知道让老板多给两块翅中。
她以前从来没见过他买菜。
以前的刘果宁连方便面都煮不好,水开了把面饼扔进去,忘了放调料包,端出来一碗白面,还振振有词地说"原味更健康"。
"你跟谁学的?"她终于忍不住问了。
"网上看的。"
"看就会了?"
"第一次把鸡蛋煎糊了。第二次油放多了。第三次盐放少了。第四次——"
"第几次成功的?"
"第七次。"他说,"第七次做的西红柿炒鸡蛋,果宝吃了说'还行'。果宝说还行就是很好了,她平时说我做的饭都是'哥你这是下毒吗'。"
孙嘉彧笑了。
"那你拿手菜是什么?"
"糖醋里脊。"
"就你买那个里脊肉?"
"对。我练了两个多月,现在做得很稳定。"
"那我也要做一个拿手菜。"
"你会做什么?"
"酸汤鱼。在贵州学的。"
他转头看她。
"你在贵州学了酸汤鱼?"
"嗯。我妈教我的。贵州的酸汤跟别的地方不一样,用西红柿发酵的,酸味很正。"
"那我们今天做两个拿手菜?"
"不够。六个人吃。至少四个菜一个汤。"
"那再加两个?"
"你还会什么?"
"可乐鸡翅。"
"我也会。"
"那你做可乐鸡翅,我做糖醋里脊,然后一起做个蔬菜?"
"两个蔬菜。一个凉的一个热的。"
"凉的我来,拍黄瓜。"
"热的我来,蒜蓉西兰花。"
"汤呢?"
"西红柿蛋汤,一起做。"
他们在菜市场门口站着,像两个开会的项目经理,把菜单、分工、食材全部过了一遍,条理清晰、责任到人。
卖菜的大姐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你们俩是小两口过日子呢?"
两个人同时——
"不是!"
然后同时转身走掉了。
中间隔着半个身位。
卖菜大姐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不是就不是嘛,脸红什么。"
回到孙家厨房。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进去刚刚好——但只是刚刚好,胳膊肘偶尔会碰到,拿调料的时候得侧一下身,转身的时候得说一声"借过"。
刘果宁先处理里脊肉。他把肉切成条,用刀背拍了拍,然后加料酒、盐、淀粉腌制。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做得有板有眼,像是在执行一个背了很多遍的流程。
孙嘉彧在一旁处理鸡翅。她给鸡翅两面各划了两刀,方便入味,然后焯水、沥干、备用。
两个人在厨房里并行作业,偶尔碰一下胳膊,偶尔递一下盐罐,偶尔——
"让一下。"
"你让一下。"
"我这边没地方——"
"你往那边挪——"
"那边是墙——"
"那你贴着墙——"
"我贴着墙你就过不去了——"
"那你——"
"你俩能不能别在厨房里吵架?"孙嘉鑫从客厅探进头来,"我都听见了。"
"没吵!"两个人异口同声。
孙嘉鑫缩回头。
然后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你先过。"刘果宁侧身让出了过道。
"谢谢。"孙嘉彧走过去拿了酱油。
他看着她拿酱油的背影——她系了一条围裙,是孙妈妈留在厨房里的,碎花的,有点大,但系上之后显得她整个人小小的,像偷穿了妈妈衣服的小孩。
他忽然想起卖菜大姐那句话。
"小两口过日子。"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出脑子。
糖醋里脊的糖醋汁他调了三次才满意——醋、糖、酱油、番茄酱、水淀粉,比例他背得很熟了,但今天手有点抖,第一次调稀了,第二次调咸了,第三次终于对了。
为什么手抖?
不知道。
大概是因为旁边站着一个人,老往他这边看。
"你盯着我干嘛?"他头也不抬。
"我看你调汁。"孙嘉彧说,"你比例多少?"
"三勺醋两勺糖一勺酱油半勺番茄酱——你记这个干嘛?"
"我下次做给你吃。"
他说不出话了。
拿锅铲的手又抖了一下。
四个菜一个汤,花了一个半小时。
糖醋里脊——琥珀色的酱汁裹着炸得金黄的肉条,表面撒了白芝麻,酸甜的香气从盘子里飘出来,勾得客厅里四个小的全都凑到了厨房门口。
可乐鸡翅——色泽红亮,酱汁收得浓稠,每个鸡翅都裹满了亮晶晶的可乐酱。
拍黄瓜——孙嘉彧拍的,力道刚刚好,黄瓜裂开但不碎,浇上蒜泥和辣椒油,清脆爽口。
蒜蓉西兰花——翠绿的西兰花配上金黄的蒜蓉,简单但好看。
西红柿蛋汤——蛋花散得均匀,汤色金黄,飘着几粒葱花。
六个菜摆上桌——四个小的眼睛都直了。
"哇——"刘果宝第一个冲过来,"哥哥你做的?!"
"我和嘉彧姐一起做的。"刘果宁说。
"哥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刘果宝的语气像发现了新大陆。
"你哥厉害着呢。"孙嘉彧在旁边接了一句。
刘果宁看了她一眼。
她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桌子上面碰了一下,又各自弹开了。
像两颗台球。
吃饭的时候,刘果宁和孙嘉彧坐在桌子的一头,四个小的坐另一头。
"我要鸡翅!"糖豆第一个伸筷子。
"我也要!"孙嘉鑫紧跟。
"我先看到的!"初一不服。
"我最小我先!"刘果宝使出杀手锏。
四个小的抢成一团,场面一度失控。
刘果宁伸手把可乐鸡翅转到自己这边,一人夹了一个放在他们碗里。
"排队。一人一个,吃完了再夹。"
"哦——"四个人乖乖端碗。
孙嘉彧给每人盛了一碗汤,又把拍黄瓜和西兰花分别拨了一半到他们那边。
"多吃蔬菜。"
"不要——"四个声音同时响起。
"吃。"
一个字。
四个小的立刻开始吃蔬菜了。
整个饭桌上,刘果宁负责分菜、转盘、添饭;孙嘉彧负责盛汤、催蔬菜、擦桌子上的汤渍。两个人配合得行云流水,他递碗她接汤,她夹菜他转盘,有时候连话都不用说,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大白今天没来——他跟爸妈去姥姥家了,错过了这顿饭。如果他来了,一定会说那句话——
"老夫老妻。"
孙妈妈和戴静今天都不在家,孙妈妈去了单位,戴静带刘向上去医院复查。所以这顿饭,从买菜到做饭到照顾小的,全是两个人包的。
刘果宁给糖豆擦了一下嘴角的酱汁。
孙嘉彧给初一加了一块里脊肉——"你太瘦了,多吃点。"
刘果宁提醒孙嘉鑫别用筷子敲碗。
孙嘉彧把刘果宝的碗扶正了——"端稳,别洒了。"
四碗汤喝完了,四个人都添了饭,糖豆连吃了两块里脊和三个鸡翅,撑得直打嗝。孙嘉鑫把西兰花全吃完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吃西兰花,因为"嘉彧姐做的我吃"。
一桌子的菜,几乎见了底。
刘果宁放下筷子,喝了口水,看着对面四个鼓着肚皮的小的,又看了看旁边正在用纸巾擦手的孙嘉彧。
她擦手的动作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连指缝都不放过。
他忽然说了一句。
"嘉彧,你很适合做妈妈啊。"
空气凝固了。
孙嘉彧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空气凝固了。
孙嘉彧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他。
她的脸——
从耳根开始,红色像倒了的酱油瓶一样漫开,一路烧到脸颊、鼻尖、甚至下巴。整个人像是被人往脸上泼了一盆红墨水,红得通透、红得彻底、红得无处躲藏。
她瞪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孙嘉彧式死亡凝视,刘果宁见识过无数次。考试不及格的时候是这个眼神,上课说话被抓的时候是这个眼神,把她的橡皮藏起来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但以前这个眼神只有"凶",现在这个眼神里有"凶"、有"羞"、有"你怎么敢说这种话"、还有一丁点——
一丁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刘果宁立刻认输。
双手合十,低头,语气诚恳。
"我错了。"
"你——"
"真的错了。"
"你知不知道——"
"知道。我不该说。"
"你——"
"嘉彧姐别生气了——"刘果宝在旁边小声说。
"就是就是,嘉彧姐别生气——"糖豆跟着帮腔。
孙嘉彧看着面前这个双手合十低头的男生,又看看旁边四个一脸无辜的小的。
她绷不住了。
嘴角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做某种剧烈运动——忍笑。
她越忍越难忍,最后——
"噗。"
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矜持的微笑,是真的绷不住的那种笑——嘴角先翘起来,然后鼻子皱了一下,然后整张脸都软了。
"刘果宁你——"她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你真是——"
"我是什么?"
"你是——你是欠揍。"
"我认。"
"——幼稚。"
"我也认。"
"你以后——"
"以后不说了。"
"你——"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把笑收回去,但嘴角就是不配合,"你给我端碗去。"
"遵命。"
刘果宁站起来收碗。收碗的时候路过她身边,小声说了一句:
"但我说的是实话。"
孙嘉彧的耳朵又红了。
她把脸埋进纸巾里,假装擦嘴。
但纸巾挡不住弯起来的嘴角
收拾完碗筷,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了。
厨房里只剩水龙头的滴答声和窗外蝉鸣的尾声——九月的蝉已经叫不了几天了,声音有气无力的,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客厅里,四个小的已经从餐桌转移到了地毯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积木大战——这次是"超级无敌宇宙空间站2.0版"。糖豆负责底座,孙嘉鑫负责中层,刘果宝负责顶层,初一负责"战略顾问"——其实就是坐着看。
刘果宁和孙嘉彧瘫在沙发上。
是真的瘫——做饭加上照顾四个小的,耗尽了两个人十二岁的全部体力。他们并排坐着,头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中间还是那个距离——半个身位。
但比以前近了一点点。
大概四分之一身位。
"累死了。"刘果宁说。
"嗯。"孙嘉彧闭着眼睛。
"比上课还累。"
"嗯。"
"比考试还累。"
"嗯。"
"比体育课跑八百米还累。"
"你是要我同情你吗?"
不是。我是想说——"他偏头看她,"我妈每天做这些。"
孙嘉彧睁开眼睛。
她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
"我妈妈也是。"她说,"在贵州的时候,她下班回来还要做饭。我以前觉得做饭很简单的——"
"现在呢?"
"现在觉得——"她顿了一下,"很难。但也很——"
"很什么?"
"很——"她想了想,找了个词,"很踏实。"
"踏实?"
"嗯。就是——你把菜洗干净、切好、放进锅里、看着它变颜色、盛出来、端上桌、然后看到别人吃下去——这个过程,很踏实。"
她停了一下。
"比写一百道数学题都踏实。"
刘果宁看着她的侧脸。
她没看他,眼睛还看着天花板,但语气比平时柔软了很多——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事。
"我以前觉得,踏实是考了第一名、是作业全对了、是老师表扬了。"她说,"但在贵州那半年,我觉得——踏实是做了饭,有人吃了。"
刘果宁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有人"是谁。
在贵州那半年,她做的酸汤鱼,她爸吃了,她弟吃了,她妈从队里回来也吃了。
但她在心里,大概还想给另一个人吃。
两千公里外的、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的、那个连泡面都煮不好的笨蛋。
"下次做酸汤鱼给我吃。"他说。
"好。"
"真的?"
"真的。但我现在没有酸汤底料了,要等我妈从贵州寄过来。"
"等多久?"
"一星期。"
"那下周末做?"
"你倒是不客气。"
"我什么时候客气过?"
她笑了。
轻轻的一下,像风翻了一页书。
然后她把头靠回了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也闭上眼睛。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金线。金线的一端连着沙发的左扶手,另一端连着沙发的右扶手——刚好从他们中间穿过。
但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近了一点。
从四分之一身位,变成了几乎没有身位。
肩膀挨着肩膀。
很轻,像两片叶子落在一起。
谁也没有说什么。
谁也没有动。
客厅那边,四个小的还在吵——
"空间站要有炮台!"
"不要!空间站是和平的!"
"和平的也要有防御系统!"
"那加一个!就一个!"
"两个!"
"一个半!"
"一个半怎么加?"
"——半个炮台朝左半个朝右!"
争吵声、笑声、积木倒塌的声音,混在一起,暖烘烘的,像一锅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汤。
沙发上,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都睡着了。
阳光移了移,从地面上那道金线,爬到了沙发的扶手上,又爬到了两个人的手背上。
他的手放在沙发垫上,她的手也放在沙发垫上。
中间隔了一厘米。
阳光把那一厘米也照亮了。
像是留了一个位置——给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