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侠收回视线,心里清楚这是自己师妹情急之下的胡诌,他的目光再次与船老大对视,忍着伤口传来的隐隐刺痛道:“让老哥见笑了。”
船老大再次摆手,随即站起身来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小兄弟,你好好养伤吧。”
背对着两人的张海汐,听到此前的话题被揭过,顿时松了口气。她放下手中的水碗,转身坐回了板凳上,静看着两人。
张海侠看了眼手表,抬起头对船老大道:“老哥,我记得你的船会在下午四点钟的时候,折返坝隆州的码头,你在那把我们两个放下,我们有事要办。”
“可你的伤还没好啊。”张海汐注视着张海侠那被血渍染红的衬衣,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
船老大有些迟疑地打量张海侠,似乎在好奇这个年轻人是怎么知道自己行船轨迹与时间的。他刚想开口询问,被旁边的张海汐打断,思绪也跟着扯到了年轻人的伤上。
“你家丫头说的没错。”船老大赞同地点点头:“你现在不应该想那么多,而是先把伤养好。我这条船经常穿梭各个码头,你们可以安心避一阵子。”
张海侠什么也没说,反而伸手向后摸去,那里放着他的钱包,作为自小跟着他和张海楼长大的张海汐,自然清楚师兄的想法,拿剩余的钱拜托船老大换两张船票,他还是执意要上船。
就像当初他们三个人在厦城老家里一样。海盐哥问师兄准备去哪里公干,他说的广州十三行。可当师兄听到海盐哥要去南洋时,被吓了一跳。南洋这个地方,很多探员去了就没有再回来过。师兄知道海盐哥被师父坑了,嘴上说着无所谓,海盐哥去哪都跟他没关系。可实际上,他去找过师父,放弃广州十三行的肥差,默默买了去南洋的船票。
见张海侠打开的手一顿,钱包里面空空如也,他们的银票早就给了那个华人会计。她心里跟着松了口气,头一次庆幸他们没钱了。
张海侠紧抿着唇,目光落到自己的寄居蟹手表上,准备把它摘下来,被张海汐摁住,他抬起头,两人目光交汇。
他的眼神仿佛在问,阿汐,你干什么?
张海汐则侧头对旁边船老大说:“老哥,我有些事要和少爷单独谈谈。”
船老大道:“那你们聊,我先去忙了。”转身走出客舱。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张海汐将手收回去,才道:“师兄,你有伤在身,南安号我们不能去。”
张海侠温声说:“刺杀张瑞朴的那伙人和黄昏草有关系,作为档案馆的探员,我们应该去查清楚的,况且海楼也在南安号上。”
“那你有想过你自己吗?”张海汐说着,目光落到张海侠的胸口,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那把刀,你其实不必替我挡的。”
她明明答应过海盐哥要照顾好师兄,可在坝隆州街头的时候,却是师兄救了自己。
张海侠摇了摇头说:“我是师兄,护着你和海楼是应该的。”
张海汐眼里积起泪花,又一瞬间垂下眼眸,搭在膝盖上的双手不断绞着衣角,整个客舱跟着静默下来。良久,久到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变得哽咽。她哑着嗓子道:“你就不能听我一回吗?”
她想,张海楼是这样,他也是这样,为什么不能听一听她的意见呢。当初的盘花海礁,如果两个人听了自己的意见,许多事就不会发生。到如今,南安号上杀机四伏,如果这是一场针对张家人的陷阱,他们就是自投罗网。她知道张海侠一个人时,总是理智冷静。可一旦遇上张海楼的事,他不是不会思考了,而是就像他说的,他是师兄,护着两人是应该的。
一股无力感拉扯着她的心脏,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如果你会死呢?”张海汐抬起头,朝阳从舱外斜射进来,落到张海侠的床上,而她被隔绝在开来,说:“那些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如果他们在南安号上发现我们,如果他比海盐哥先一步找到我们,你该怎么办?”
张海侠就笑“阿汐,你我,还有海楼就如你所说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海楼的路不在南洋,也不应该在南安号上。”
张海汐闻言一怔,她望着张海侠,心里明明还有很多话,可最终都化成了一声叹息。她放弃了阻拦,只说了句:“师兄,还记得我们三个的约定吗?当初三个人来的南洋,就要三个人回厦城。”
“好。”张海侠轻声道。
他将自己腕上的寄居蟹手表摘了下来,抬手递向张海汐说:“你把这块表给那个老哥当了吧,让他帮我们买两张船票,剩下的就留老哥当作酬谢。”
张海汐推了回去,她从衣兜里掏出笔钱说:“我还有点余钱。师兄,这个手表代表着我们张家人的身份,你收好。”
她侧身看向桌上的那碗药,已经不见热气在空中漂浮,起身到桌子旁,端起药碗递给张海侠,见他喝完才离开客舱,径直走向驾驶室。
船老大和他夫人正在准备卸货,瞥见张海汐,热情招呼了一声。
张海汐走到夫妻二人身旁,拿出自己剩余银票说:“老哥,要劳烦您帮我们一个忙了。”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并没有伸手去接银票,而是问:“丫头,什么忙啊?”
张海汐十分客气说: “我们需要两张去南安号的船票,因为少爷家里的缘故,我没办法露面,只能过来劳烦您了。”
两人听后点点头,船老大说:“顺手的事,我送货的地方刚好离船行近。”
“不过丫头,究竟是什么事,比你家少爷的命还重要啊。”船老大想到张海侠的伤势:“他这种情况,恐怕十天半个月好不了了。”
船老大的夫人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眼神示意他不要多问。
“也不算什么大事”张海汐的视线渐渐失焦,她望向远方河岸之外,声音很轻道:“只是南安号上有一个很重要的人,让少爷放心不下。”
很重要,夫妻二人自动脑海里自动筛选出这两个字来,心里默默上演了一场民国版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爱情故事,猜测南安号上的那个是这个少爷的心上人,他拼死逃婚也说的通了。
船老大夫人接受张海汐手里的银票,摸了摸它的厚度,察觉到不对说:“丫头,你给多了,买两张票用不了这么多。”
“剩下的钱是我们在您这打扰的酬谢,”张海汐缓缓说:“请你们一定要收下。”
两人见此也不推脱,笑着收下了。
事情回到南安号上,张海楼带着斯蒂文离开了邪神祖庭,但他并没有回房间或者把斯蒂文送回去,反而去找了带他上船的那个水手。两人进行了一番“交谈”,张海楼从那个水手里得知,他们上船之前祭司邪神,是应了头等舱的一个船客要求。
至于那人是谁,水手查不了没查到,只记得他的房间号是345。张海楼左手抵在水手胸口,将人死死压在船舷围栏边,下面海浪声激涌,听得人双腿直打颤。
右手掏出自己的房间钥匙,正好也是345,说这一切是巧合,天底下的确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巧合,比如长相相似的两个人,别人都以为他们是双胞胎,然而事实是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又比如客轮上的房间号,的确有客人上一秒退租,下一秒房间号就到另一个船客手上。
可邪神祖庭这么个庞然大物,想要搬上南安号又不被人发现,普通富豪商人根本不可能办到。水手的日常工作就包含了登记每个上船的人,不论是平头百姓,还是富豪绅士,然而却没查到任何信息。
从那个人让水手祭司邪神像,又悄无声息地退房来看,他住345至少绝对不会是巧合。
张海楼松开对水手的掣肘。
水手仰起身,脖子上几乎被涨红,他大口喘着气,揉了揉被压疼的胸口,眼神带着几分恼怒道:“你刚才说我是凶手,可我现在看你这样才像凶手,你也得给我解释解释!”
张海楼笑了,似乎被水手荒唐的言论逗笑了。
水手平复好心绪,对着张海楼冷笑一声:“我还以为老板找了多厉害的人来,还不如让那个瘫子或者娘们来,听说他们两个比较聪明。”
他话还没说完,感觉身体骤然一轻,整个人直接飞了起来,被张海楼扔进了海里,咸涩的海水灌进鼻腔,他扑腾着去够船边浮着救生圈,整个人趴在救生圈上,仰着头瞪张海楼。
张海楼道:“瘫子和娘们是你能叫的。”
随后拿出兜里放着的铁盒,撕开里面巧克力的外衣,放进嘴里咀嚼起来。糖衣被他捏在掌心,嘴里喃喃:“虾仔,小阿贝……要抓紧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