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汐穿过狭窄走廊,两边是一排排铁门敞开着,里面可见通铺挤在一起,有些船客躺在床上,有些船客聚在一起打牌唠嗑,汗味和劣质香水味混杂在空气里,张海汐皱着眉头继续往前,快到前面尽头时被一群人堵住,他们围在靠墙壁门口,里面传来女人歇斯底里的声音。
大家都伸着脖子往里面张望,张海汐正小心穿过肉墙,屋里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点哽咽:“你没良心!我跟你这么久,你救都不救我一下。”
她脑子正认真思考如何挤出去,耳朵仿佛要离开身体向门口靠去,紧接着男人刀子般的话砸了过来,声音听起来很熟悉。她皱着眉头加快动作,心里一直在想师兄还在等自己。
有人突然惊呼:“打起来了!要打起来了!”
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收紧,足足等了一秒,张海汐叹了口气,跟着船客往里面看去,才发现是甲板上撞到她的那对夫妻。女人披散着头发,脸色苍白,身体跟薄纸似的摇摇欲坠,她和男人对峙时不停去抓手上皮肤,那里已经结出血痂,此刻又渗出血来。
张海汐打量着门口围观的船客,大家神情漠然,看眼前的两人像过场闹剧似的,逗的他们不时哄笑,别的情绪反倒多余起来。张海汐转头望向走廊尽头,警卫室紧挨着水手舱且去三等舱只要几步距离,拍了拍旁边小男孩的肩,手伸进兜里。
等摸了个空才想起来她的钱已经给了船老大,身上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值钱的东西…视线落到自己的寄居蟹手表上,心里不舍得,看着表盘里那个寄居蟹图案,终究摘了下来交给小男孩。小男孩拿着表,穿过拥挤的人群,利索地跑了过去。
张海汐回头继续看着里面,女人伸着手直扑到男人身上,她疯一般撕扯男人左手袖子,想要去够他手上的钱袋。男人佝偻着身体,比女人还要矮上几分,他冷着脸,单只手制住了那双伸过来的手。
有新的船客赶过来看热闹,问旁边的人:“怎么呢?两口子怎么吵起来了呢?”
船客说:“听说是去了一趟船医室,回来这个男的就翻东西。那女的看见情绪激动起来,就和男的吵起来了。看到她的手没,说是得了那种病。”
男人满脸厌烦,反手就将女人甩到一旁,女人低俯着身子,泪珠挂在眼睫上,呜咽声断断续续从嗓子里挤出来。男人指着女人骂,说他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张海汐目光沉了下去,脑子里有两个声音打得不可开交。一个说,快去帮帮那个女人,他丈夫太可恶了。一个说,你忘记师兄了吗?不要插手快去找师兄。
两个声音一来一回,她觉得头快炸了。就在这时,门口堵着的船客轰然散去,他们急匆匆回了各自的舱房,张海汐抬眼看去,小男孩带着两个船警过来,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她回头深深望了那个女人一眼,才往舷梯口去。
张海汐踩着舷梯上到二等舱,凭借刚才的记忆,拐过无数廊道,她的心提到嗓子眼,周遭一切都模糊起来,只有尽头的客房十分清晰。她没注意到左手边拐角,一道轮椅身影渐渐没入墙体。
她站在房门前,这门半掩着,地上倒着一个玻璃水壶,桌子向后移了半分。
张海汐推门进去,打量着整个房间,视线落到桌上那盘牛排上,白色壁盘上留着一个圆圈和叉号标记。一眼认出这是张海侠留的,她向四周张望,又盯着标记沉思,可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心神仿佛都急切的想要飘到远方。
“师兄在这待过,他为什么离开?”
瞥到桌角下的小方纸,她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不由咳嗽几声。这是他们张家人的东西,可以用来扼制伤口加重。脑子里闪过张海侠替自己挡了一刀的画面,难道师兄旧伤复发了?
她觉得不可能。
黄昏草,张海汐不知不觉想到这三个字,她神情一怔,张瑞朴临死前不就说了黄昏草,当时他脖子上还隐隐可见红肿溃烂的迹象。
她心里有了猜测,那把刀上肯定侵染了黄昏草毒,师兄中毒了!
张海侠将档案馆的伤药一口吞了下去,他举起水壶咕哝咕哝喝光了水,又去探自己的脉搏,心里短暂松了口气。门口传来腌肉味,快将他的鼻子“淹没”,一双旧时髦皮鞋紧贴着门缝。
他收敛心神,拿起旁边餐桌上的餐刀,静静注视着门外人动作。几秒钟过去,那人向门后退去并转身离开。
张海侠去按扶手上的按钮,轮椅自动走了起来,他打开房门向外面张望,那个人不见了。
他闭上双眼,腌肉味仍飘散在半空中,顺着那股浓烈的味道,张海侠来到一扇大门前。腌肉味从里面传出来,他捂着鼻子推门进去,是一间废弃舱房,摆放着许多旧家具,左边有面镜子,镜面里反射出一张人脸。
张海侠转头过去,地上躺着的人正是盘花海礁的那个副官。
顶头上的灯泡忽闪忽亮,将整个房间照得晦暗不明,轮椅送着他到那个副官身旁。张海侠将手里的餐刀抵到副官脖子上,他没有任何反应。指腹贴到副官脖子上,脉搏没有跳动起伏。
张海侠垂着眼眸,指腹移到男人脸上,摸了摸面皮,也没有换脸迹象,此刻他才确定这个副官真的死了。
那他在码头上见到的是谁?
他抿着唇,注意到副官身旁摆着个邪神像。张海侠把它捡起来查看,这东西和他十三年前在盐碱地下见到的一模一样。他摸索着邪神像后面,发现那里有块凸起,翻过来查看是道形似刀片贯穿留下的伤疤。
目光移向那个副官,脑子里冒出来的某种猜测,让他后背汗毛直立,那个副官脑后就有一模一样的伤疤。张海侠觉得指尖变得冰凉,他注视着邪神像,上面躯体无数双眼睛转动起来,齐齐看向张海侠。
只听咚的一声,邪神像滚落到地上。张海侠的眼神瞬间茫然,眼皮跟着沉了下去。
等张海侠再次睁开眼,地上的副官和邪神像消失不见,废弃在四周的家具变成货箱。他坐在正中央,身体像被灌了铅似动弹不得。他暗自咬牙,整个身体微微颤抖起来,目光死死盯着扶手上的手,大脑与手部神经仿佛失去了联系,没有任何反应。
身后透出唯一点亮光,落在张海侠身上,将他的影子歪歪扭扭地延伸出去。
一记闷响传来,什么东西砸到地板上,张海侠警觉起来,他抬眼向门口看去,是两人男人的说话声。
一个声音粗矿:“这个人会吐刀片,没法控制啊。”
另一个声音圆润:“不如杀了吧。”
两边堆叠的货箱挡住张海侠的视线,看不到那两人的身影,他只能侧耳去听。
声音粗矿的男人嗤笑道:“那个做轮椅的脑子好用,唉,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为咱们所用。”
“可惜他都不能走路,还是杀了吧。”声音圆润的男人假装可惜道。
“那就,请示伟大的神,把他们的腿交换一下,让这个聪明的能站起来。”
“哈哈哈哈……还是老哥你聪明啊。”
两人说到这,张海侠心口像被什么攥住,浑身跟着泛起一阵冷麻,脑子里骤然浮现张海楼的脸。他缓缓偏头看向左手边,胸膛不断起伏着,那是一个没有了双腿的邪神像,身体上长满密密麻麻的红眼睛。
四周开始扭曲起来,耳边轰鸣着,他晃了晃头,意识陷入一片黑暗。
“虾仔”
“张海侠!”
他意识奔逃在无数梦魇之中,额间冒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细汗,这两声叫喊犹如一根救命绳,将他拽回了现实,眼前逐渐清明起来。
张海侠动作机械地扫过周遭,轮椅静置在不远处,他心里奇怪,明明刚才还在上面。又低头看向自己,千斤般的重感消失,双手也有了知觉。
张海楼见他醒过来,顿时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挂了。”
张海侠看向张海楼,下意识脱口而出道:“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先别说这么多,这里很危险,我带你出去。”张海楼匍匐在地上,一点一点挪向张海侠。
张海侠视线落到他的身体上说:“你怎么呢?”
张海楼摩挲着膝盖,脸色变得苍白:“我的腿没知觉了。”
张海侠抬眼看去,瞳孔跟着骤然紧缩,张海楼腿上的伤…他的手不由伸向自己小腿肌肉,那里掩藏着那场爆炸留下的陈年旧伤。脑子似乎想到了什么,他俯身去撕开张海楼后背的衣服,犹如展翅蝴蝶的伤疤果然展露在眼前。
张海侠卸了力气般缓缓向后仰去,突然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心里蔓延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指尖小心翼翼触碰着腿部肌肉,触觉神经仿佛睡醒了发出回应。
他与张海楼对视,心脏狂跳起来。
怦——
怦怦——
张海侠深吸一口气,左脚慢慢向后缩去,大腿与小腿因为压力而拱起弯曲,然后是右脚。手掌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他目光直直落在双腿上,外界的声音仿佛都被隔绝开来。
能够像个正常人一样走路,这是张海侠近三年来日夜渴求的事。地上的张海楼弯起嘴角,也为他高兴。
巨大的不安与惶恐悄然爬上脊椎,他突然感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船舱里那两道声音浮在耳边,犹如恶魔低语。他想,换了……不可能!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换腿的办法,一定有什么问题。
外面传来动静,张海侠背起地上的张海楼,朝着舱门走去,门缝下钻出细碎光亮。
张海楼整个人趴在他背上,缓缓道:“别管我了,我不能拖累你和阿汐。”
“什么屁话”张海侠望着不远处的舱门,眼神坚决:“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张海楼却凄然一笑,轻声道 “嗯,原来当瘸子是这种感受。”
张海侠一愣,半晌后开口:“什么感觉?”
舱房里陷入沉寂,似乎只能听到衣服摩擦声与自己的脚步声,当他以为不会听到答案时,张海楼却说 “感觉自己是个废物,这么多年,你是怎么支撑下来的?”
张海侠心里微微颤动,他说:“有你照顾我啊,我也会照顾你的。别瞎琢磨,你会好的。”
“你说的可真轻松啊,现在是我残废,又不是你。”张海楼苦笑“你最懂这样的滋味吧,我再也不能走路了,再也不能去执行任务,我活着就像个累赘,对吧。”
张海侠咬着下唇,默然走到舱门边,才道“你不是累赘,我需要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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