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彻底消散已经过去数月,整座城市完完全全褪去了战争带来的阴霾。断壁残垣被逐一清理重建,街巷之中烟火蒸腾,市集人声喧闹,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再也不必听闻炮火轰鸣。那座缴获而来的公馆依旧是八个人共同的居所。
最先迎来喜讯的是杨博文。
早在战事还未完全终结的时候,他便怀上了孩子,那时候时局动荡凶险,众人一直小心翼翼隐瞒,时时刻刻提防意外。等到战争结束,腹中小生命悄悄生长,一晃,已然满三个月。
日子一天天流转,好消息接二连三降临。
距离大战落幕两个多月,张函瑞最先察觉到身体的异样。往日里就算历经再多伤痛,他的精神尚且硬朗,可那段时间总是容易困倦,晨起时常反胃恶心,胃口时好时坏。聂玮辰作为队伍里唯一懂医术的人,仔细为他诊脉之后,抬眼看向张桂源与张函瑞二人,眼底漫开浅浅笑意,缓缓道出结果——张函瑞也怀孕了。
消息传开的那一日,公馆的厅堂格外热闹。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落在厅堂的木桌上,桌上摆着晒干的果子、温热的蜜水。八个人围坐在一起,听见聂玮辰说出诊断结果的瞬间,厅堂里安静一瞬,随即炸开一片压抑不住的欢喜。
左奇函眼睛一亮,下意识伸手攥紧身旁杨博文的手,眉眼之间满是喜悦。杨博文怀着身孕,脸色柔和,望着张函瑞,眼底是真切的祝福。

“真的吗?”
张桂源坐在张函瑞身侧,一只手轻轻覆在张函瑞的小腹之上,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里面小小的生命,声音都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张函瑞耳尖微微泛红,轻轻点头,眼底也漾开柔软的笑意。
没过几星期,又一桩喜讯到来。陈奕恒发现陈浚铭身体出现变化,嗜睡畏寒,吃食也变得挑剔。经过聂玮辰诊脉确认,陈浚铭也怀上了。
接连三道喜讯,整个公馆都浸在融融的欢喜之中。
唯独陈思罕迟迟没有动静。
看着身边一个接一个迎来身孕的同伴,陈思罕跟着大家说笑庆贺,心底却悄悄笼上一层落寞。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偶尔会默默坐在窗台边,看着庭院里的花草出神。
时光缓缓推移,转眼数月流逝。
杨博文的产期一天天临近,肚子高高隆起,行动渐渐变得笨重。左奇函推掉了外面的事务,时时刻刻守在杨博文身边,事事亲力亲为。天冷的时候细心给他披上外衫,每日亲自叮嘱厨房做温和滋补的吃食,夜里会反复替他掖好被角,夜里腿抽筋,便耐心替他轻轻揉按,生怕他受半分委屈。
公馆厅堂,难得闲暇的午后,阳光暖融融铺满地面。四对人齐聚在此,围坐闲谈,话题自然而然落到杨博文腹中即将降生的孩子身上。

“孩子快要出世了,我们该想一想名字。”

“要不,就叫小暖吧,温暖的暖。我们历经那么多冰冷苦难,希望他这一生,永远活在暖意之中。以后大名便叫左小暖。”
话音落下,厅堂安静片刻。
张函瑞轻轻点头,眉眼柔和:

“这个名字很好。”
张桂源在一旁附和:

“左小暖,听着就安稳。”
陈奕恒与陈浚铭也纷纷点头赞许。简简单单两个字,藏着这群从乱世里爬出来的人,对新生孩童全部的期许。
又过了一段时间,喜讯终于降临到陈思罕身上。
聂玮辰诊出脉象之时,陈思罕整个人都愣在原地,许久才缓缓反应过来,眼眶微微泛红。盼了许久的结果终于到来,这个时候,杨博文已经临近生产。
此时众人腹中胎儿也各有月份:杨博文临盆在即;张函瑞腹中孩子已经六个月,小腹已经明显隆起;陈浚铭怀胎三月,尚且不算显怀;陈思罕刚刚怀上。
公馆之内,处处都是小心翼翼的呵护。
张桂源将大部分对外的工作主动揽到自己身上,尽可能让张函瑞多休养。张函瑞偶尔还会习惯性想要处理卷宗公务,都会被张桂源温柔拦下。会记得他孕期口味多变,特意嘱咐厨房做合他胃口的膳食;夜里睡眠不安稳,便整夜陪着,替他揉捏酸胀的腰腹;出门散步,时时刻刻走在身侧,伸手搀扶,避开路面凹凸不平的地方,万般细致,倾尽温柔。
陈奕恒亦是百般照料陈浚铭。从前两个人是潜伏山林的狙击搭档,习惯了风霜苦寒,如今陈浚铭怀了身孕,陈奕恒事事上心。知晓他孕期容易疲惫,便不让他再劳神费力,闲暇之时陪着他在院中散步,夜里轻轻替他按摩腰背,留意他的情绪起伏,但凡有一点心绪低落,便耐心陪着说话宽慰。
而刚刚才怀上孩子的陈思罕,身体尚且还有旧时战场留下的旧伤底子,聂玮辰更是加倍谨慎。本就是医者,每日细心留意他的脉象,调配温和安胎的汤药,规避一切有可能损伤身体的事物,事事思虑周全,生怕他受一点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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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日日向前,终于,杨博文临盆的那一夜到来。
夜色沉沉笼罩公馆,月亮悬在屋檐。夜半时分,杨博文骤然被一阵阵剧烈的腹痛惊醒,冷汗瞬间浸透里衣,疼痛一阵阵袭来,让他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左奇函瞬间惊醒,看见爱人痛苦的模样,心底慌乱不已,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出门去唤聂玮辰。
公馆瞬间灯火通明。
卧房之内,门窗关好,烧起热水,布巾、草药全部准备妥当。聂玮辰作为这里唯一懂接生的人,立刻留下来主持接生。其余几人守在卧房门外的长廊,心中满是忐忑不安。张桂源扶着身形已经明显笨重的张函瑞,陈奕恒陪在陈浚铭身侧,陈思罕刚刚怀孕,站在一旁,手心不自觉攥紧。房间里面不断传来杨博文压抑不住的痛呼,一声声隔着门板传出来,揪紧门外每一个人的心神。
屋内,生产的过程格外煎熬。
杨博文浑身被冷汗浸透,发丝湿漉漉黏在脸颊脖颈,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反复席卷身体,几乎耗尽他全部力气。他死死咬着牙,痛得浑身不断颤抖,手指紧紧攥着被褥,指节泛白。左奇函守在他身侧,紧紧握住他的手,看着爱人承受这般巨大的痛苦,眼底满是心疼,一遍一遍低声唤他的名字,不停给他打气。

“博文,再坚持一会。”
左奇函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任由杨博文用力攥紧自己的手,哪怕手掌被掐出深深的印记也浑然不觉,

“我在这里,不要怕。”
聂玮辰神情沉稳冷静,一边稳妥处理,一边轻声指引杨博文调整呼吸,时刻留意他的身体状态。屋内热水蒸腾,布巾换了一条又一条。生产耗费了漫长的时辰,漫漫长夜一点点流逝,杨博文数次几乎脱力,全靠着心底的意念,还有左奇函的陪伴苦苦支撑。
不知熬过多少煎熬时刻,一声清亮稚嫩的啼哭,终于划破深夜的寂静。
孩子降生了。
啼哭声响彻卧房,门外悬着一颗心的众人,齐齐松了一大口气。
是一个小小的女婴,眉眼软软,啼哭响亮。
聂玮辰仔细将孩子清理干净,裹进柔软的襁褓之中,先抱到已经耗尽气力、脸色惨白的杨博文面前。
杨博文浑身脱力,大口喘着气,额角全是细密的汗珠,身体还残留着生产过后的酸痛疲惫。当目光落在襁褓里小小的婴孩身上,所有撕心裂肺的疼痛仿佛一瞬间有了归宿。眼底泛起水光,小心翼翼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碰一碰孩子柔软的小脸。
左奇函俯身,一只手轻轻护住虚弱的杨博文,另一只手望着襁褓中的女儿,眼眶泛红。历经乱世磨难,他们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生命。

“小暖……是我们的左小暖。”
杨博文声音虚弱,却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与疼爱,目光牢牢黏在孩子身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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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日子,左奇函将全部的宠溺都给到杨博文与女儿左小暖。杨博文身体虚弱,产后休养阶段,左奇函寸步不离,饮食、汤药、起居全部亲自过问。夜里婴儿啼哭,他主动起身哄抱,尽量让杨博文能够好好歇息。小小的左小暖,被一大家人捧在手心里,啼哭的时候会被轻轻哄慰,安睡的时候,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围过来,静静看着襁褓里小小的生命。
公馆的日子,自此被孩童的啼哭与笑语填满。
时序流转,屋内几人的孕期也在稳步向前。
张函瑞怀胎六个月,小腹隆起得已经很明显。孕期反应时好时坏,偶尔会胸闷腰酸,张桂源几乎事事都顺着他。若是夜里腰酸睡不好,张桂源便整夜给他轻柔按揉;胃口不好,便想方设法让厨房变换菜式;出门散步,永远牢牢护在他身侧,避开拥挤的地方。
陈浚铭怀胎三月,害喜的反应十分明显,时常反胃恶心。陈奕恒耐心十足,会备好蜜饯果子缓解他的不适,不会让他操劳家务琐事。闲暇的傍晚,两个人会并肩在庭院散步,一起畅想以后孩子长大的模样,想起从前潜伏山林,抱着狙击枪仰望星空的那些寒夜,对比当下,心中万般感慨。
陈思罕根基尚且不稳,旧时身上留下的旧伤偶尔会隐隐作痛。聂玮辰加倍小心,每日细心调理,把控汤药膳食,不让他劳神费思。从前在战场上陈思罕永远是冲在最前面冲锋的人,如今怀了孩子,便被好好护在了身后。陈思罕偶尔还会忐忑不安,担心自己身体底子不好,聂玮辰便一遍遍安抚,消解他心底的焦虑。
天气晴好的白日,庭院的大树之下,常常是一派热闹景象。
摇篮放在树荫底下,小小的左小暖安安静静躺在里面,偶尔蹬一蹬小小的手脚。杨博文坐在藤椅上,身上披着薄毯,身体慢慢从生产的损耗之中恢复过来,伸手轻轻晃动摇篮。张函瑞会慢慢走过来,手轻轻护着自己隆起的小腹,低头好奇地打量襁褓里的小婴儿。陈浚铭也会过来,蹲在摇篮边,看着熟睡的孩童,眼底满是对自己腹中孩子的期许。陈思罕怀着身孕,行动尚且没有太多负担,靠在聂玮辰身侧,看着眼前的一幕,曾经那份落寞早已消散殆尽。

“当初得知博文怀上的时候,时局还那么凶险,想想都后怕。”
张函瑞望着摇篮之中的左小暖,轻声感慨。

“好在一切都熬过去了。”
杨博文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抚摸怀里的孩子,

“现在大家都好好的。”
左奇函站在杨博文身后,伸手替他拢了拢肩头的衣衫,目光温柔地落在妻女身上。
张桂源站在张函瑞身侧,手掌轻轻护着他的腰,低声叮嘱:

“别站太久,累了就坐下。”
陈奕恒陪伴在陈浚铭旁边,伸手替他拂开落在脸颊的碎发。聂玮辰的手稳稳揽住陈思罕的肩膀,目光柔和。
这群曾经在枪林弹雨之中搏命求生的少年,见过地牢的阴冷,见过厮杀的残酷,数次以为自己会埋骨乱世。如今硝烟散尽,爱人相伴,新生命接连降临,过往所有苦难,都化作了此刻满堂融融的烟火。
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洒落,落在摇篮里熟睡的左小暖身上,落在几个身怀身孕的少年身上,落在四对历经生死的恋人身上。庭院风声轻柔,偶尔传来婴儿细碎的哼唧声。
苦难已然落幕,往后岁岁年年,皆是烟火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