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实验室里的枪声落下,那一场迟来的清算彻底画上句点。
走出阴冷的地下通道,重新踏回地面的那一刻,傍晚晚风裹挟着硝烟残余的气息扑面而来。落日的余晖穿过漫天稀薄的黑烟,把整座劫后余生的城池镀上一层暖沉沉的橘红。街道之上,百姓的欢呼此起彼伏,饱受压迫的人们走出地窖与残破的房屋,互相拥抱,泪水混着笑意淌满脸颊。
八个人从压抑逼仄的地下走出来,每个人心底都翻涌着复杂万千的情绪。有大仇得报那一份实打实的快意,压在肩头许久的重担终于轰然卸下;可回望一路走过的满目疮痍,想起曾经受过的折磨、无数倒在战火里的战友,心底又缠绕着化不开的疲惫与酸涩。胜利来得这样真切,却又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明明仇敌已经伏法,可方才石室之中一幕幕画面,依旧在众人脑海之中反复盘旋。
战士们有条不紊接管全城防务,清理残余的零星隐患,安置受难百姓。属于他们八人的临时居所就安置在公馆内侧的几间卧房,这里避开了外面喧闹的人流,院落安静,足够让满身伤痕的众人好好休整。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夜幕笼罩整座城市。原本安排好了简单的庆功宴,桌上摆好了缴获来的果酒、干粮肉食,没有盛大隆重的排场,只属于他们八个人。
宴席草草结束。
众人身心俱疲,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还隐隐作痛,精神更是被白天的决战与复仇耗得一干二净。大家嘴上说着回房歇息,可真正躺到床上之后,却没有几个人能够安然入眠。
白日里枪林弹雨的轰鸣、地下实验室里凄厉的嘶吼,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哪怕已经迎来胜利,紧绷了数月的神经,一时半刻根本无法彻底松弛下来。
卧房之内,床榻柔软,可左奇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昏暗的房梁,毫无睡意。身侧的杨博文同样辗转反侧,他一只手轻轻护着小腹,腹中小小的生命安安静静,可他自己的心神始终安定不下来,身体明明已经疲惫至极,大脑却格外清醒。
屋内只点了一盏光线微弱的油灯,昏黄光晕轻轻晃动。
左奇函侧过身,借着微弱的光亮看向身旁的人,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轻,怕惊扰到周遭:

“博文,你是不是也睡不着?”
杨博文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转过头,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嗯,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静不下来。”

“我也是。”
左奇函微微坐起身,被褥顺着肩头滑落,

“要不,我们去客厅坐一会儿?吹吹风,或许会好受一点。”

“好。”
杨博文没有推辞,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
两人轻手轻脚起身,披上外衫,推开卧房的木门,缓步走向宽敞的客厅。
走到客厅门口,才发现其余六人早就已经聚集在此。
陈奕恒、陈浚铭并肩坐在长凳之上,聂玮辰坐在一旁,手边还摊开简易的医药包,刚刚才给陈思罕重新处理完身上旧伤。张桂源靠在椅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酒杯,目光落在桌面。张函瑞坐在桌子另外一侧,脊背微微绷着,神色淡淡的,看上去心事重重。
听见推门响动,屋内几人齐齐转头望过来。
陈奕恒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哟,你们也睡不着?”
左奇函扶着杨博文走到桌边,拉开两张凳子坐下。左奇函淡淡应声:

“嗯,躺下之后脑子停不下来,根本合不上眼。”
杨博文跟着点头,抬手拢了拢身上的外衣:

“心里乱糟糟的,一闭上眼,白天发生的种种就全部浮上来。”
客厅里一时间安静片刻,没有人说话,大家心照不宣,都明白彼此失眠的缘由。白天经历的一切太过沉重,纵然迎来胜利,可那些烙印在骨血里的记忆,不会转瞬消散。
张桂源伸手,指尖叩了叩桌面上的酒瓶,瓶身和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他抬眼看向众人:

“既然都毫无睡意,要不喝点?松一松紧绷的神经。”
话音刚落,聂玮辰立刻提醒一句:

“博文现在身子特殊,酒可碰不得。”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杨博文身上。
杨博文轻轻摆了摆手,神色从容,浅浅一笑:

“我知道,我就不喝了。”
左奇函坐在他身侧,伸手悄悄握住杨博文的手,掌心温热,无声给予安抚。桌上给杨博文倒了一杯温热的蜜水,清甜的水汽缓缓升腾,摆在他的手边。
剩下七人,各自取过杯子。
陈奕恒伸手拔开酒瓶木塞,醇厚的果香混杂淡淡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他拿起酒瓶,依次给众人杯中斟上酒液,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流入杯盏,发出汩汩轻响。
陈浚铭端起自己的酒杯,指尖扣住杯壁,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陈思罕坐在聂玮辰身旁,经过白天的事,他情绪依旧还没有完全舒展,眉眼间还残留着淡淡的疲惫,只是比起在地下实验室的时候,已经缓和不少。聂玮辰一边给自己倒酒,还时不时侧过头留意陈思罕的神色。
张桂源给自己倒了小半杯,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身侧的张函瑞。
张函瑞一言不发,伸手拿过酒瓶,不等陈奕恒帮忙,直接往自己杯中满满斟上,酒液几乎要漫出杯沿。没等旁人开口劝阻,他抬手,仰头,杯中酒便径直灌入喉咙。
喉结滚动,一杯酒顷刻见底。
辛辣微甜的酒意滑过喉咙,灼烧感顺着食道蔓延开来。张函瑞放下空酒杯,没有停顿,再次拿起酒瓶,又一次将杯子填满,再度仰头一饮而尽。
一杯接着一杯,动作干脆,带着一股近乎宣泄的劲头,疯狂往嘴里灌酒。
张桂源看着这一幕,心口猛地一揪,浓浓的心疼漫上心头。他太清楚张函瑞,白天在地下实验室,是他蹲在仇敌面前,冷静说出那些话,全程神色淡漠,仿佛刀枪不入。可那副冷静的外壳之下,积压了太多压力、痛苦,无数次生死抉择带来的重压,全都被他死死压抑在心底,此刻,便借着酒水一股脑释放出来。
张桂源微微倾身,伸手轻轻按住酒瓶,阻止他继续倒酒,声音放得温和:

“函瑞,少喝点。酒喝太急,身体会扛不住。”
张函瑞喝得太让人心疼了
张函瑞微微偏过头,眼底已经染上一层浅浅的水汽。他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把酒瓶从张桂源手下挪开,语气听上去轻飘飘的:

“没事,就让我多喝一点。憋了这么久,难得可以放松一回。”
他不肯停下,张桂源也没有强硬抢夺。他明白,有些情绪,总要找一个出口,只是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张函瑞,时时刻刻留意他的状态,做好随时扶住他的准备。
其余几个人也都在饮酒,只是大家都有所克制。陈奕恒、陈浚铭偶尔碰杯,小口慢饮;陈思罕会抿上一小口,大多时候只是握着酒杯出神;聂玮辰医者本能,喝得极少,浅尝辄止。
油灯摇曳,果酒的香气萦绕客厅。
最开始,众人说话都还有些拘谨,话题绕不开刚刚结束的战事,说起攻城时凶险的瞬间,说起被解救的人质,说起那些永远留在战场之上的战友。气氛带着几分沉郁。
慢慢的,一杯杯酒下肚,紧绷的心弦一点点松开,话题渐渐偏移,不再死死困在苦难与厮杀之中。

“想想真的不可思议,”
陈奕恒端着酒杯,轻轻晃了晃杯中琥珀色酒液,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最开始接到任务的时候,谁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活着看见城破的这一天。好几次深陷险境,我都以为我们要栽在里面。”
陈浚铭在一旁接话,想起当初在山崖之上,握着狙击枪遥望公馆的那个正午:

“那一天趴在山顶,风刮得人浑身发冷,只知道,我们必须赢。”

“总算熬过来了。”
左奇函长长吐出一口气,杨博文捧着温热蜜水,安静听着众人闲谈,轻声开口:

“往后百姓可以安稳过日子,我们,也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聂玮辰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陈思罕,声音柔和:

“不用再被囚于暗无天日的牢笼,不必日日承受酷刑折磨。往后,我们可以好好过日子。”
陈思罕闻言,眼底积压的阴霾散开少许,轻轻点了点头。那些伤痛不会彻底消失,但是至少,苦难已经走到尽头。

“敬过往熬过的千难万险。”
张桂源举起手中酒杯,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敬来日太平。”
几人纷纷端起自己的杯子,酒杯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叮当的声响。
“干杯!”
声音在空旷客厅响起,所有人仰头饮下杯中酒。
碰杯过后,气氛彻底活跃开来。不再只有沉重的回忆,大家开始闲谈畅想以后的日子。
陈奕恒笑着打趣陈浚铭,说等一切安定,要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居所,不必再日夜扛着狙击枪风餐露宿;左奇函笑着说起,盼着杨博文腹中孩子平安降生,想象往后一家人平淡安稳的光景;聂玮辰说想要继续行医,救治饱受战火伤害的普通人;陈思罕也难得多说了几句,说起自己心中对未来简单的期许。
欢声笑语慢慢填满整间客厅,方才长夜的压抑被冲淡大半。
唯独张函瑞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他听着身边人的谈笑,偶尔会跟着扬起嘴角,可思绪总是容易飘远。酒一杯接一杯落肚,酒意汹涌地席卷上来。脸颊泛起一层浓烈的酡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尖,眼尾也熏染出淡淡的红。脑袋一阵阵发晕,眼前的灯火都微微晃动,耳边同伴的说笑声,听上去都隔着一层朦胧的薄雾。
明明脑袋已经昏沉发胀,他心里那股想要借酒宣泄的念头还没有消散,伸手又想去拿酒瓶,打算再给自己满上一杯。
手还没有碰到瓶身,手腕就被张桂源轻轻扣住。张桂源的眼神满是担忧,一直牢牢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把他醉酒之后所有状态尽收眼底。

“别喝了。”
张桂源压低声音劝他。
张函瑞脑袋昏昏沉沉,挣扎了一下,挣不开他的手,只能微微喘着气,眼皮越来越沉重。他撑住木桌,手肘抵在桌面上,半边身子重量都压在桌板,脑袋一点一点,昏昏欲睡,眼皮沉重得快要抬不起来。
整个人醉得已经快要坐不稳。
张桂源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他抬起头看向其余众人,开口说道:

“他喝多了,头晕得厉害,我先带着函瑞回卧房休息。”

“去吧。”
陈奕恒摆了摆手,眼底带着理解,

“好好照看。”

“这里我们接着再坐一会儿。”
左奇函附和道,伸手安抚地拍了拍杨博文的手背。
聂玮辰不忘叮嘱一句:

“夜里注意给他盖好被褥,若是头疼难受,桌上有缓解宿醉的草药。”
张桂源俯身,手臂稳稳穿过张函瑞的后背与膝弯,干脆利落地打横将人抱了起来。
骤然腾空,张函瑞朦胧之中轻哼一声,下意识伸出双臂,搂住张桂源的脖颈,脸颊软软地依偎在他的肩头,温热的呼吸轻轻喷洒在张桂源颈侧。浑身的重量完完全全托付给怀中之人。
酒气淡淡的,混着少年身上独有的气息。
张桂源稳稳托住怀里人的身,脚步大步流星,迈步走出灯火通明的客厅。身后客厅之中的说笑声、碰杯的轻响依旧断断续续传过来,属于其他人的长夜闲谈还在继续。
走廊过道光线幽暗,廊外晚风穿过庭院,带来夜里微凉的空气。张桂源抱着怀中昏昏沉沉的张函瑞,一步步穿过长长的回廊,朝着二人的卧室走去。
怀里的人半醉半眠,脑袋时不时轻轻蹭一蹭他的肩头,手臂仍旧牢牢环着他的脖颈,没有松开。白日里所有强硬、冷静、不动声色的外壳,尽数在醉酒之后卸下,只余下全然的依赖与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