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蒙泛开鱼肚白,山间的晨雾缠绕在营房外的林木之间,微凉的晨风穿过窗棂,拂过食堂粗木搭建的屋舍。灶台上升起袅袅热气,大锅里熬着杂粮粥,蒸笼里腾起白茫茫的水汽,简单的早饭已经备好。
陈奕恒、陈浚铭、左奇函、杨博文、聂玮辰、陈思罕六个人早已经洗漱完毕,围坐在长条木餐桌旁。木桌上摆着粗瓷碗,盛着冒着温热白雾的稀粥,几碟腌好的咸菜,还有为数不多的粗粮馍馍。
昨夜在门口偷听起哄的那桩事,几个人心里全都门儿清,彼此之间交换过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早早便达成了默契,谁都没有主动提起昨天傍晚房门外闹出的那一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每个人眼底都藏着压不住的促狭笑意,指尖捏着馍馍,时不时抬眼瞟向食堂入口,心里都在等着那两位主角的出现。
屋内安安静静,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脆响,还有屋外山林里飞鸟浅浅的啼鸣。
没过多久,脚步声从长廊方向传来。张桂源缓步走入食堂,一身简单的灰布衬衣,衣襟整理得齐整,只是眼底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褪去的慵懒,眉眼舒展,周身的气场都比往日柔和不少。
他刚一踏进屋子,杨博文最先抬起头,目光扫过他身后空荡荡的过道,没有看见张函瑞的身影,不由得开口发问,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桂源,函瑞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过来吃早饭?”
话音刚落,左奇函咬了一口手里的馍馍,嘴角勾起戏谑的弧度,放下手中的瓷勺,身子微微往前倾,半开玩笑地扬声说道:

“我说张桂源,你小子昨晚该不会把人家折腾得下不来床了吧?”
这话一出,桌边其余几人都低低地闷笑起来,却又刻意憋着,不敢笑得太过放肆。
张桂源神色坦然,全然没有半分窘迫,随手拉过一张空板凳,在桌边坐了下来,伸手拿起桌边的陶土水杯,倒上一杯凉好的清水,仰头喝下一大口,喉结轻轻滚动。

“想什么呢。”
他放下水杯,水杯落在木桌上发出轻响,语气平平淡淡,

“他昨天精神绷得太紧,夜里又耗了不少心神,身子乏得厉害,这会儿还在房里睡着没醒。”
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远处营房的长廊方向,一道清晰的喊声忽然传了过来,穿透清晨安静的空气,清清楚楚飘进食堂里面。

“张桂源!我的衣服呢!”
是张函瑞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夹杂着一丝无可奈何。
霎时间,餐桌边六个人的动作齐齐一顿。
张桂源闻言,身体猛地一僵,当即从板凳上站起身,慌忙应道:

“哦哦,来了来了!”
说完便快步朝着外面冲出去。
留在餐桌旁的六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交换眼神,肩膀抑制不住地轻轻抖动,一个个低下头,埋在碗边,憋住快要溢出来的笑声,不敢发出太大声响,只能够肩膀一耸一耸地偷偷乐。
陈浚铭埋着头,把脸凑近粥碗,用气音极小的声音跟身旁的陈奕恒嘟囔:

“好家伙,衣服都找不到了……”
陈奕恒抬手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小声一点,自己的嘴角却也压不住地向上扬起。
没过片刻,长廊那边又传来脚步声。
张桂源再度出现,怀里稳稳公主抱着张函瑞。
张函瑞身上已经穿戴整齐,只是衣衫褶皱还没有完全抚平,发丝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他整个人靠在张桂源的怀中,脸颊泛着淡淡的薄红,神色满是无奈,一双眼睛略带埋怨地睨着抱着自己的人。
这一副模样被食堂里的六人尽收眼底。

“不是吧张桂源,吃个早饭而已,还要抱着出来?”
陈思罕忍不住笑出声,靠在椅背上打趣。

“就是,又不是腿脚受了伤。”
聂玮辰也跟着附和,眼底满是戏谑。
张函瑞被众人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开口解释,声音略显无力:

“不是我走不动路。是他昨天一直黏我,非要抱我出来。”
张桂源却仿佛没有听见旁人的调笑,神色自若,腾出一只手,手腕握住木椅的靠背,手臂发力,“吱呀”一声将椅子轻轻向后拉开,弯下腰,小心翼翼,稳稳当当将怀里的张函瑞安安稳稳放到椅子上。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旁边,顺势落座在张函瑞身侧的位置,伸手拿起碗筷,盛了一碗温热的杂粮粥推到张函瑞面前。
张函瑞垂眸看了看面前的粥碗,侧过头瞥了一眼身旁的张桂源,轻轻叹了口气:

“你也适可而止一点,我又不是残废,自己可以走。”

“我乐意。”
张桂源淡淡回了一句,伸手拿起馍馍咬了一口。
桌边的气氛热热闹闹,陈浚铭眨了眨眼睛,好奇心压不下去,撑着桌子微微探过上半身,开口问道:

“昨天傍晚你们不是说好就只亲一口应付我们吗?怎么连衣服都找不到了?”
突如其来的提问直接把问题抛到张函瑞的面前。
张函瑞闻言,嘴唇微微张了张,一时间语塞,脑子飞速转动,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话语卡在喉咙,有几分语无伦次:

“我……我那是……”
他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脸颊的红色又加深一层。
陈奕恒见状,摆了摆手,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连忙打圆场:

“行了行了,我们都懂,不用多说。”

“你懂什么啊你。”
张函瑞立刻抬眼瞪向陈奕恒,慌忙辩解,

“我……我就是夜里睡得有些燥热,把外衣褪到一旁,醒来就找不到放在哪儿了,仅此而已。”
说话的时候,他下意识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碰了碰自己的脖颈侧面。
就是这个细微的小动作,恰好落入桌边所有人的眼中。
几道视线顺着他的手腕,一同落在他露在外边的脖颈皮肤上。晨光从食堂的木窗照进来,光线明亮,脖颈侧下方,几处浅浅暧昧的红痕清晰可见,藏在衣领边缘,没有能够完全遮掩住。
空气安静了一瞬。
几个人的眼神微妙地顿住,随后纷纷心照不宣地移开目光,谁也没有直白点破,可是嘴角的笑意却越发浓重。
左奇函轻咳一声,率先把话题从二人身上扯开,伸手将摊放在餐桌一角的一张简易作战地图平铺开来,用来掩饰方才的暧昧氛围。纸张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标记着城内敌哨、关卡、据点的位置。

“好了好了,玩笑先放一放,说正事。”
左奇函指尖点在地图之上,神色慢慢收敛,回归严肃,

“距离我们总攻沦陷城区的日子越来越近,昨天夜里收到城外游击队传回来的情报。城内日军增派了两处巡逻岗哨,西边街口的碉堡兵力又加强了。”
谈及作战,在座所有人的神情都陆续肃穆下来,收敛起打闹的心思。 杨博文伸手,指尖指着地图上一处街巷:

“还有伪政府侦缉科,最近排查搜查的频率高得吓人,不少我们安插的外围眼线处境危险,已经有两个人被迫转移。我们后续传递情报的渠道,需要再做一层备份,防止一条线路断裂全盘崩盘。”
张函瑞见到作战地图,也瞬间抛开方才的窘迫,身体微微前倾,伸手拿起桌上一截炭笔,指尖落在地图东边的城门位置,眉头微微蹙起:

“东门是敌军物资运输的必经要道,守备力量极强,如果强攻,我们这边伤亡一定会很大。不能硬拼,最好想办法伺机切断他们的补给运输。”
他说话的时候,脖颈微微扬起,衣领向下滑落一丝,那几道淡红的痕迹又若隐若现地露出来。
坐在旁边的张桂源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抬起手,指尖轻轻把张函瑞的衣领往上拢了拢,不动声色替他遮挡住痕迹,动作自然流畅。
这个细小的小动作,又被其余几人尽收眼底。
陈浚铭抿着嘴,死死憋住笑意,低头假装认真研究地图。

“东边城门那里有暗道吗?”
聂玮辰皱着眉发问,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视。

“之前线人汇报过,老城区地下有旧时代遗留的排水暗道,可以勉强通行,但是通道狭窄,只能够小股人员潜行,大部队不可能从那里推进。”
张桂源沉声开口,接过话题,

“可以安排一小队精锐,夜里借着暗道潜入,伺机骚扰补给线,但是千万不能暴露主力意图。”
陈思罕点点头,补充道:

“还有藤原那一支残余势力,不可小觑,他们手里还握着不少俘虏,若是开战,很有可能拿俘虏当做要挟我们的筹码,这点我们必须提前想好对策。”
几个人围绕地图,你一言我一语,仔细推敲战术路线,分析敌我兵力,讨论埋伏地点、撤离路线、情报交接暗号。食堂里面只剩下炭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还有众人低沉严肃的交谈声,早饭渐渐放在一旁,大家心思大半都扑在即将到来的战事之上。
可打趣的念头并没有完全消失,话题间隙依旧会穿插几句玩笑。
左奇函目光扫过张函瑞的脖颈,似笑非笑:

“函瑞,天气虽然闷热,夜里睡觉还是要盖好衣物,别着凉。”
张函瑞听出这话里面暗藏的调侃,抬眼瞪了他一眼:

“好好讨论作战,别扯别的。”
杨博文噙着笑意,跟着接话:

“是啊,夜里休息也不能太过耗费精力,后续还有硬仗要打,身体得养足。”

“你们一个个,”
张函瑞无可奈何,放下手中的炭笔,

“怎么一开口就绕回这些事情上。”
张桂源坐在一旁,往张函瑞身边靠了靠,淡淡看向众人:

“好了,别拿他开玩笑了。战术还没有梳理完。”
嘴上虽然这么说,眼底却带着藏不住的纵容。
陈浚铭撑着下巴,看着地图,小声嘀咕:

“打仗归打仗,打完仗,大家也都该安安稳稳过日子咯。”
一句话,让喧闹的餐桌稍稍安静片刻。
战火纷飞,戎马倥偬,他们每一天都行走在生死边缘,没有人能够笃定自己一定可以看见胜利到来的那天。也正是因为前路充满未知,眼下这些战友之间嬉笑打闹的片刻,这些硝烟之下细碎温热的情愫,才格外珍贵。
张函瑞低头看向铺在桌面上的地图,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标记的据点,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他心里清楚,一场残酷的大战已经近在咫尺。
身旁,张桂源的手悄悄伸到桌子底下,指尖轻轻攥住张函瑞的手腕,掌心温热,牢牢握住。张函瑞微微侧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心底纷乱的情绪稍稍安定下来。
晨光透过木窗,洒落在整张木桌之上,粥碗还冒着淡淡的余温,少年们一边玩笑戏谑,一边谋划着守护家国的前路,嬉笑与沉重,缱绻与决绝,一同融在这个战前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