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山间清晨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晨雾缠绕远处的松林,把连绵的山峦晕染得朦朦胧胧。
客厅早已热闹起来。经过一夜休整,众人陆续起床,屋外岗哨已经完成轮换,早饭已经摆上桌面,粗瓷碗盛着热粥,还有几碟简单腌制的咸菜,热气袅袅升腾,在微凉的空气里化作一团团白雾。
张桂源、张函瑞、左奇函、杨博文、陈思罕、聂玮辰几人已经围坐在厅堂的长桌旁。
张桂源指尖捏着一张简易手绘地图,正低头和左奇函低声核对今日外出搜捕残敌的路线;张函瑞坐在他身侧,一边听着,一边随手整理桌上的情报纸条;杨博文把电台挪到桌边角落,趁着早饭间隙还在筛查残余敌军的信号;陈思罕胳膊上的纱布昨夜重新换过,他随意靠在木椅上,伸着胳膊活动筋骨;聂玮辰把医药包放在脚边,刚检查完剩余的药品,神色从容。
唯独少了陈奕恒与陈浚铭两个人。
所有人心里都隐隐记得昨夜那阵突兀的呼喊,还有左奇函关门时那一句打趣的调侃,彼此心照不宣,却没有人主动提起。
又过了片刻,内侧卧室的木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
陈浚铭从房间里面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是那一身素色宽松衬衣,一夜之后衣衫微微有些褶皱。方才起身的时候腰腹一阵酸胀,走路的时候下意识微微弓着脊背,一只手不自觉捂在腰侧,步子放得很慢,每一步都透着几分不自在。眼底还残留着淡淡的倦意,褪去了往日执行狙击任务时那股清冷锐利,整个人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窘迫。
他刚踏出卧室门,踏入厅堂,几道目光便齐刷刷落到了他的身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杨博文最先开口,眼里带着几分疑惑,语气不自觉扬了一点:

“陈浚铭,你这是怎么了?腰不舒服?”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瞬间戳中要害。
陈浚铭整个人僵在原地,耳尖先是发烫,转瞬整张脸颊唰的一下红透,血色一直蔓延到脖颈根。他手足无措地把捂在腰上的手悄悄放下来,眼神躲闪,根本不敢对上众人的视线,嘴唇张了张,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看见他这副反应,张函瑞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似笑非笑地接话,慢悠悠开口:

“哦……该不会是昨天夜里,你和陈奕恒……”

“啊!”
陈浚铭短促地轻呼一声,慌忙打断他的话,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坐在椅子上的陈思罕看得明白,嗤笑一声,大大咧咧说道:

“眼看战事就走到最后一步了,没想到陈奕恒居然这么急不可耐。”

“他们……都已经算晚了。”
张函瑞淡淡说道。
陈思罕皱起眉头,一脸不解:

“什么意思?算晚什么?”
话音落下,杨博文和张函瑞两个人的耳朵“唰”地一齐红透,两个人错开视线,都不太好意思继续往下细说,含糊地敷衍过去:

“我们……我们比陈浚铭…他们……”

“还要早一步……”
这话一出,陈思罕当场愣住,眨了眨眼睛,扫过屋子里其余的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脸错愕:

“合着……就我一个人还什么都没有吗?”
厅堂里面安静片刻。
聂玮辰接话:

“我是因为你之前受过很重的伤,身上旧伤多,想让你再多休养一段时间。”
陈思罕闻言,立刻不服气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胳膊,语气满是委屈:

“可是我早就全部养好,早就没事了。”
张函瑞望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点淡淡的羡慕:

“有时候,还挺羡慕你的。好了好了,不多聊这些,吃饭吃饭。”
经过这一番打趣,陈浚铭窘迫得不行,磨磨蹭蹭挪到长桌边上,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在方才众人闲谈打趣的整段时间里,张桂源和左奇函两个人始终垂着脑袋。张桂源低头搅动碗里的热粥,仿佛专注于碗中的食物;左奇函盯着桌面木纹,一言不发,刻意不参与这场话题,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耳根却也悄悄泛出浅淡的红色。
就在这个时候,浴室方向传来脚步声。
陈奕恒刚刚洗漱完毕,一身清爽,发丝还带着一点湿润,缓步走进厅堂。他神色如常,仿佛昨夜什么特殊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只是目光走过陈浚铭的时候,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左奇函抬眼看见他,扬声招呼:

“来了,快坐下吃饭。”
陈奕恒应声,拉开椅子,径直坐到陈浚铭的身旁,自然而然往他身边靠了靠。陈浚铭身体微微往旁边挪了半寸,脸颊依旧还泛着红,刻意不去看他。
八个人全部到齐,早饭正式开始。瓷碗碰撞,筷子轻触桌面,热气氤氲,冲淡了方才玩笑带来的尴尬。大家低头喝着热粥,吃着早饭,一开始气氛还算平和,吃着吃着,话题又慢慢绕回到昨夜聊起的那件事——关于孩子的未来。
张函瑞放下手中的筷子,轻轻擦了擦唇角,率先开口,神色也从方才的嬉笑转为认真:

“要说孩子这件事,最近这段时间恐怕得暂且放一放。”
张桂源闻言,抬起眼眸,目光落在张函瑞的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什么意思?仗马上就要打完了,为什么要放一放?”

“现在还不方便。”
张函瑞语气沉稳,

“眼下残余敌寇还没有彻底肃清,随时有可能爆发突发战斗,局势没有真正尘埃落定,很多事情都不合适。”
张桂源稍稍思索,瞬间领会他话里的含义,低声追问:

“你的意思是,要等到战争彻底结束之后?”

“嗯。”
张函瑞轻轻点头。
坐在一旁的杨博文跟着附和,理性地分析道:

“确实如此,如今随时有可能要出任务,一旦遇上作战,对身体体力消耗太大,现在并不合适。”
左奇函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杨博文,声音带了几分委屈:

“那行吧,那就听这个安排。”
陈奕恒撇撇嘴,没有再多说什么。
玩笑的氛围慢慢褪去,众人的思绪重新被拉回现实的战局。
张桂源伸手把那张手绘的作战地图摊开在木桌中央,煤油灯的光线落在纸上,上面密密麻麻标记着残敌可能藏匿的山谷、废弃村落、山洞据点。

“言归正传,说正事。”
张桂源的声音沉下来,恢复了队长该有的肃穆,

“今天我们分三组行动。左奇函、陈思罕,你们二人依旧是近身突击组,负责搜查西侧废弃村落,那里有情报显示有一小股残敌盘踞。”
左奇函神色收敛,点头应下:

“明白。”

“杨博文留守根据地,守好电台,持续追踪敌军的通讯信号,一旦捕捉到新的消息立刻汇报。”

“收到。”
杨博文坐直身体。
张桂源的视线转向陈奕恒与陈浚铭:

“你们,前往东边山头制高点,占据观测位,随时提供远距离火力掩护。如果左奇函他们那边遭遇敌人阻击,你们负责压制。”
陈奕恒面色郑重:

“清楚,我们吃完饭就去检查枪械。”
陈浚铭也跟着轻轻颔首,眼底昨夜的羞怯慢慢褪去,重新变回那个冷静克制的狙击手。

“聂玮辰留在根据地,留守救治,做好伤员接应准备。我和张函瑞居中调度,随时接应各个小组。”
任务一一分配完毕。
山间的白雾渐渐散去,太阳缓缓爬升,金色阳光穿透树林,洒落在石屋的窗台上。短暂温情的清晨闲谈已经落幕,属于他们最后的战斗,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