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暂时远离了这座山间临时根据地。连日来的拉锯作战终于迎来短暂的喘息,敌方两大首领已经被队伍成功抓获,如今只剩最后的收尾清剿任务,肃清残余负隅顽抗的敌部势力,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便会对两名罪大恶极的敌方首领进行最终处置。山谷之外不再有连绵不绝的炮火轰鸣,只有晚风掠过松林,送来一阵阵松涛呜咽的声响。
这一处根据地是众人寻了许久才定下的安全屋,分成一间宽大的厅堂,还有数间独立卧室,足够八个人休整落脚。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放松,天色彻底沉落,夜幕铺满群山,墨色的天上零星缀着几颗暗淡的星辰。
厅堂之内,木桌上摆好了简单的晚饭。粗瓷碗碟整齐排布,炖菜的热气缓缓升腾,氤氲开薄薄一层白雾,煤油灯悬在房梁之下,橘黄色的火光轻轻摇晃,将八道拉长的影子投在墙上。
张桂源与张函瑞作为这支队伍的队长,坐在长桌的主位。整场战事的部署、情报统筹、人员调度大半压在二人肩头,相较其他人,他们身上的疲惫也更重几分。张函瑞手握更大一部分调度权限,眉宇间还带着连日指挥作战留下的锐利,只是此刻卸下战场的紧绷,神色柔和不少。张桂源坐在他身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方才结束一场长达数小时的收尾任务部署会议。
左奇函、陈思罕是队伍里负责近身冲锋的战士,一身作战服还带着淡淡的尘土,每次正面突击、近身搏杀,永远都是他们二人冲在最前线。方才晚饭落座的时候,陈思罕胳膊上还缠着一层薄薄纱布,是白天清剿残敌近身缠斗留下的擦伤。
杨博文坐在靠侧边的位置,全部精力都交付给情报破译、密电解析,桌角还放着一台电台。
聂玮辰是全队唯一的战地医疗人员,背包里永远塞满绷带、消炎药与止血药剂,袖口沾染了些许淡褐色药渍。
而陈奕恒与陈浚铭,二人是队伍当中的狙击搭档,两把改装过的狙击步枪被仔细擦拭完毕,斜靠在厅堂的墙角。
碗筷碰撞发出轻浅的叮当声响,食物温热,驱散了山间夜晚刺骨的寒凉。
张函瑞端起瓷碗喝了一口热汤,目光扫过桌边所有人:

“两大首领已经抓捕归案,接下来就是最后的收尾,清剿散落各处的残余敌兵。我们能有两到三天完整休整时间,大家好好调整状态,积攒体力。”
张桂源在一旁轻轻点头,接过话继续补充:

“后续处置首领的方案已经敲定,等残余势力全部肃清,便执行最终处理。岗哨安排已经排好,夜里轮流值守,不用过度紧绷,该休息就好好休息。”

“总算熬到这一步了,这几天追剿残部,我跟思罕身上新伤旧伤叠在一块,骨头都快要散架。”
左奇函扒拉着碗里的饭菜,抬眼笑了一声,眉眼带着冲锋队员独有的爽朗不羁,
陈思罕坐在他旁边,闻言无奈地侧过头,伸手碰了碰胳膊上的纱布,低声吐槽:

“少说大话,今天清剿据点,是谁冒进,险些被敌人的短刀划伤脖颈。”
一句话引得桌边几人低低笑出声。
杨博文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神色认真,不忘本职工作:

“残余敌军的密电我一直在追踪,零散小股敌人的位置大部分标记完成,还有小部分流窜队伍信号飘忽,还需要继续甄别。”

“多加留意即可,不用急于一时。”
张函瑞看向杨博文,语气沉稳,

“残寇如同惊弓之鸟,贸然追剿,容易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聂玮辰放下手中的木筷,揉了揉酸胀的手腕:

“药品消耗很快,如果接下来大范围搜捕开战,物资依旧是一大难题。”
陈奕恒安静听着众人交谈,视线却总是若有若无落在身侧的陈浚铭身上。陈浚铭的侧脸被煤油灯火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垂落,安静地吃着晚饭。
陈奕恒轻声开口,嗓音低沉:

“夜里山间风向多变,后续狙击行动,需要格外留意环境干扰。”
晚饭就在这样闲谈之中缓缓落幕。大家一边吃饭,聊收尾部署,聊伤员补给,也会忍不住聊起战争彻底结束之后,众人期盼的安稳烟火日子。战火连绵太久,所有人心底都藏着一份对和平的向往。
吃完饭之后,众人一起简单收拾好碗筷。厅堂里的煤油灯调暗了一些。
厅堂的喧嚣渐渐散去。陈奕恒伸手牵住陈浚铭的手腕,指尖温热。

“走,我们回房间。”
陈浚铭微微颔首,跟随着陈奕恒,走向屋里靠内侧的那一间卧室。
夜色越来越深,屋外传来同伴零星走动的脚步声,隔着一堵墙,听得并不真切。
屋内烧好了热水木桶,简单的沐浴,可以洗去一身作战的尘土与疲惫。
陈浚铭先去洗漱。等他洗完澡,身上换上干净柔软的衬衣长裤,发丝还带着潮湿水汽,水珠滴滴答答落向颈侧。他走到床边,顺势坐落在床沿,抬手拿过布巾,慢条斯理擦拭湿漉漉的黑发。煤油小灯摆在床头,昏黄柔和的光铺满整张床铺。
没过多久,浴室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陈奕恒也结束洗漱走了出来。他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床边坐着的陈浚铭身上。
少年垂着头,专心擦着头发,侧颜安静柔和。
陈奕恒唇角不受控制向上扬起,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盛满独属于恋人的温柔。他抬步,一步一步,缓缓向着床边走过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格外清晰。
陈浚铭听见声响,抬起头看向走近的陈奕恒,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话。陈奕恒已经来到床前,微微俯身,手掌轻轻抵在他的肩头,稍稍发力。
陈浚铭整个人顺着力道,轻轻向后倒下去,后背陷进柔软的被褥之中。
布巾从他的指尖滑落,掉在地上。
猝不及防被推倒,陈浚铭瞳孔微微一颤,下意识伸出双手,牢牢攥住陈奕恒的两只手腕,掌心贴着对方温热的皮肤,眼神带着错愕,呼吸微微乱了半拍。

“陈奕恒,你干嘛?”
他的声调稍稍抬高,带着一丝不解与警惕,仰头望着俯身靠近自己的恋人。
陈奕恒没有挣脱他攥住自己手腕的双手,就维持着俯身的姿态,目光沉沉落在陈浚铭的脸上,语气平静,却说出一句完全出乎陈浚铭意料之外的话。

“我们要个孩子。”
陈浚铭浑身一僵,眼睛骤然睁大,难以置信地望着上方的人,语气满是震惊:

“陈奕恒,你疯了吗?”

“我没疯。”

“他们几个都这么说。”

“真的假的?”
陈浚铭半信半疑,眉头轻轻蹙起,心底拿不准对方是不是在故意哄骗自己,

“饭桌上明明聊的都是收尾任务,什么时候说这件事了。”
陈奕恒侧过头,朝着房门的方向扬声呼喊,声音穿透门板,在寂静的院落传出去,

“喂,张桂源,左奇函,聂玮辰,你们过来一趟。”
不过片刻,走廊便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房门被推开,张桂源、左奇函、聂玮辰三人先后踏进屋内,脸上还带着一点被喊来的茫然。
陈奕恒依旧半俯在床边,看向站在屋内的三人,直接开口追问:

“你们跟陈浚铭讲一讲,战争结束,你们几个是不是打算要个孩子?”
张桂源愣了愣,无奈地瞥了陈奕恒一眼,低声笑道:

“你小子,大半夜把我们喊过来就为这事?”

“别废话,回答是不是?”
陈奕恒不依不饶。
左奇函靠在门框边上,忍不住低笑出声,大大方方点头应声:

“嗯,对,我们闲聊的时候确实提过一嘴。”
聂玮辰站在一旁,语气平和地补充:

“如今两大首领已经落网,就剩收尾清剿,仗眼看就要打完,大家私下确实聊起过往后安家过日子的事。”
陈浚铭坐在被褥之间,望着站在房间里的三个人,低头沉默思索片刻,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淡淡的薄红。
陈奕恒见他不再反驳,便对着几人摆了摆手:

“好了,感谢,你们先回去吧。”
左奇函唇角勾着玩味的笑意,意味深长地扫过床上的二人,走上前,轻轻将房门合拢,关门的瞬间扬声说道:

“你们好好的,今晚我们就不过来打扰了。”
“咔嗒。”
屋门闭合,房间重新回归安静。
煤油灯摇曳的火光,将屋内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之上。陈奕恒收回目光,垂眸,挑眉看向被褥上还没有回过神的陈浚铭。

“浚铭,现在还反驳我吗?往后等到战事落定,大家身边都有牵绊,只剩我们,未免太过无聊。”
陈浚铭的脸颊泛开一层薄红,今夜接连发生的一切让他心绪纷乱。一想到硝烟散尽之后的生活,心底那份对安稳的期盼慢慢浮上来,他咬了咬下唇,声音压得很轻:

“那……那你今晚轻点,明天我们还要随时待命,要防备残敌突袭。”
陈奕恒眼底的笑意柔和下来,郑重轻轻颔首:

“我明白。”
说完,他直起身,侧身伸手,捻住煤油灯的灯芯,指尖轻轻一挑。跳动的橘色火光骤然收束,整间屋子瞬间坠入沉沉的黑暗。
窗外微弱的星光透过布帘缝隙渗进来,只能看见两道模糊交叠的轮廓。
黑暗吞噬了视线,感官反而变得格外敏锐。温热的气息缓缓笼罩过来,下一秒,柔软的触感覆上自己的唇。
陈浚铭猝然屏住呼吸,下意识抬手,伸手想要攥住陈奕恒身上的衣襟。陈奕恒抬手,稳稳扣住他的两只手腕,轻轻按压,把双手固定在床铺之上,不让他随意乱动。
细碎又轻柔的吻慢慢落下来,散落在他的脖颈侧边。温热的呼吸扫过皮肤,惹得陈浚铭身子止不住微微发颤,原本平稳的呼吸一点点紊乱,浅浅的气息自喉间溢出,几声细碎微弱的哼唧,消散在沉沉夜色之中。
山间的晚风持续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厚重布帘,屋外远处,偶尔传来岗哨换岗极低的口令声响,隔着石墙朦朦胧胧。屋内,喧嚣尽数褪去,只剩下彼此交缠起伏的呼吸,少年心中混杂着羞怯、忐忑,也藏着对战后未来的满心期许。漫漫长夜缓缓流淌,很多心绪不必宣之于口,都消融在这片属于二人的静谧之中。
夜色一点点缓缓退去,墨蓝色的天边慢慢晕开一层浅淡的鱼肚白。
天光破晓,晨雾笼罩整座山谷。林间鸟鸣声声响起,取代了夜里的松涛风声。
床上的人还在沉睡。一夜的情绪耗竭,陈浚铭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安静垂着,眉头舒展,褪去了往日执行狙击任务时的警惕锋利。陈奕恒半侧着身子,守在他的身侧,一只手臂轻轻虚虚环在他身前,睡得不算完全沉。
窗帘缝隙漏进清晨清冷的晨光,淡淡的光亮洒落在床褥。1
写得真好真好,看得我好上头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