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麻绳坠落在地,细碎纤维散落在灰暗的地砖缝隙之间。七个人先后挣脱束缚,手腕上一圈圈深紫红色勒痕格外扎眼,部分破皮的地方正隐隐渗着细小血珠。没有人敢发出大幅度动静,左奇函小心翼翼揉着酸胀发酸的腮帮子,方才反复啃咬绳索留下的酸痛依旧盘踞在颌骨;其余几人同样悄悄活动僵硬的手腕,压低呼吸,不敢制造出能够传到走廊的响动。
短暂的放松仅仅维持数息,所有人的思绪迅速重新落回张函瑞身上。

“我们必须先确认,他究竟被关在哪一间屋子。”
张桂源压着嗓音开口,伤口持续传来钝重的刺痛,每一次深呼吸都牵扯到皮肉,可他强迫自己忽略身体上的不适。
众人贴着墙壁缓缓挪动脚步。这间囚室高处嵌着一扇窄窄的气窗,窗口狭小,仅仅能够容纳一人勉强探出头向外张望。陈奕恒率先踩着墙角凸起的砖石,小心翼翼向上攀爬,指尖抠住墙壁缝隙,半个脑袋凑近窗口,谨慎地扫视外面纵横交错的廊道与一间间房门。

“往右侧第三条走廊尽头,单独一间房,门外站着两名放哨的守卫。”
陈奕恒收回视线,缓缓落回地面,气息放得极轻,

“从位置来看,大概率就是关押张函瑞的地方。墙面高处同样开了一扇尺寸不大的窗户。”
一条模糊的计划在众人脑海之中成型。
大家互相打出手势,排成一条长列,沿着墙体阴影一点点潜行。走廊巡逻人员往返有着固定时间间隔,众人牢牢掐准守卫转身走远的空档,压低身子贴着墙根快速移动,脚步放得极轻,鞋底摩擦地面几乎听不到声响。一路上数次和巡逻人员擦肩而过,每一回众人都及时闪身躲进墙体凹陷阴影当中,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敢继续向前挪动。
不多时,一行人悄悄摸到目标房间外侧。
这扇窗户尺寸狭窄,玻璃早已碎裂一空,只剩下光秃秃的窗框。七个人小心凑到窗口边缘,额头几乎贴着窗框,借着昏暗光线,悄悄向屋内窥探。
房间中央,那张实木座椅稳稳立在原地。
张函瑞依旧被反绑在椅背之上,背脊挺得笔直。几名看守分散站在屋子四角,两大首领站在他正前方,接连不断抛出审问问题。
张函瑞神色平静,眼睑微微垂落,语调平稳舒缓,有条不紊地给出一条条编造完毕的虚假情报。他刻意混淆据点方位,随意篡改增援抵达日期,部分说辞夹杂少许细碎真实细节作为伪装,听上去煞有介事。
应答间隙,他视线看似漫无目的地扫过房间四周。
目光轻轻一偏,径直落在那扇残破窗框。
隔着一层微弱昏暗光线,他清清楚楚看见了窗口边缘那一排若隐若现的轮廓。
同伴来了。
一瞬间,张函瑞心脏轻轻一跳,面上神色却没有产生半点变化,连眼尾弧度都未曾改动分毫。他不动声色,眼皮极轻微地向下半阖,双眼微微眯起,一道极其隐晦的信号飞快送出。眼神短暂交汇一瞬,随即若无其事收回目光,继续应付首领盘问。
窗口之外,左奇函最先捕捉到这一道隐秘暗示。他连忙侧过身子,肩膀轻轻撞了撞身侧其余同伴,以极其微小幅度缓缓点头。
其余几人依次领会信号。
张函瑞是在告诫他们:不要冲动破门,切勿贸然冲进房间打乱节奏,一切听从指挥行事。
七个人全都轻轻颔首回应,随即向后微微退开一点,避免在窗口停留太久,引起屋内人员警觉。
屋内审问还在持续推进。
时间一点点流逝,黑羽首领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张函瑞给出的情报看似完整连贯,细细推敲却处处存在漏洞,不少地点前后说辞互相矛盾,时间线混乱不堪。最开始他尚且半信半疑,随着盘问不断深入,谎言破绽一点点暴露出来。
一股怒火缓缓在胸腔升腾。
“你在骗我。”
黑羽首领嗓音陡然下沉,寒气顺着字句往外渗。他猛地向前跨一大步,一把攥住张函瑞的头发,手腕发力,狠狠向着坚硬椅背猛砸下去。
“咚。”
沉闷撞击声响在房间回荡开来。
后脑勺重重撞上实木椅背,剧烈震荡瞬间席卷全身。一阵强烈眩晕猛地冲上头顶,视野短暂泛起一层灰白,太阳穴突突狂跳,钝痛顺着颅骨蔓延开来。张函瑞下意识蹙紧眉头,睫毛不受控制剧烈颤了一下,额角隐隐冒出一层细密冷汗。可他没有发出一声痛呼,下颌紧紧收拢,硬生生把喉咙当中涌上来的闷哼压了回去。
窗框外侧,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众人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冲上头顶。
陈奕恒手掌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身体下意识往前一倾,险些直接从人梯上翻冲出去。怒火瞬间点燃,一股想要破门而入的冲动疯狂滋长。

“哎呦!我操他妈的!”

“陈奕恒,冷静!”
陈浚铭压低声音,一只手稳稳按住陈奕恒肩膀,力道沉实,强行将他躁动的身体摁住。
陈思罕呼吸骤然急促,眼底翻涌焦灼,拳头死死捏起;左奇函嘴唇微微发抖,眼神满是担忧,身体不受控制往前挪动半步;聂玮辰同样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向前。

“别冲动,贸然冲进去只会全部落入圈套。”
杨博文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挨个看向情绪濒临失控的同伴,目光扫过每一张紧绷的面孔,

“函瑞特意示意我们听从指挥,不能违背。一旦暴露,全盘计划都会崩塌。”
他语气沉稳克制,一字一句像一盆凉水,稍稍浇灭众人瞬间爆发的怒火。
众人依旧趴在窗口,视线一刻也不曾离开房间中央那道单薄身影。
撞击过后,眩晕感缓慢消散,残留钝痛依旧在后脑勺盘旋。张函瑞轻轻皱着眉,短暂闭上双眼,飞速整理思绪。眼下局势越发凶险,首领已经识破情报全部属于伪造,对方警惕程度势必大幅度提升。继续留在此地拖延时间风险极高,必须尽快寻找机会,诱导屋内人员暂时离开房间。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维持那份平静,只是语气带上一丝刻意营造出来的犹豫迟疑。

“就算我给出路线,仅凭你们人手,想要拦截增援队伍难度极大。城郊废弃仓库那条路防守严密,若是想要寻找突破口,你们最好亲自前往实地探查。”
张函瑞语速放缓,话语当中故意抛出一处极具诱惑力的虚假据点方位,

“那里存放着一部分我方储备物资,若是能够抢先一步控制仓库,局势将会向着你们倾斜。”
黑羽首领眼底闪过一丝迟疑。暗阁首领微微侧过头,二人低声互相商议片刻。那条情报诱惑力足够强劲,若是属实,的确会成为一张分量不轻的底牌。哪怕心中依旧存疑,也生出前去一探究竟的念头。
“你留在这里。”黑羽首领冷冷瞥了张函瑞一眼,转头吩咐留守两名手下,“看好他,我们出去一趟,很快返回。”
话音落下,两大首领带着大半随从推门离开房间,房门从外部重重合上。屋内只剩下两名看守,百无聊赖站在原地,松散地靠着墙面。
机会短暂降临。
张函瑞心里清楚,这份喘息时间十分有限。一旦敌方回过神,或者有人前去巡查原先关押七人的囚室,发现绳索断裂、人员消失,危机将会瞬间爆发,留给众人行动时间少得可怜。
窗外,七人迅速碰头,压低声音紧急商讨对策。

“直接破门动静太大,外面残余巡逻守卫很快就能听见声响。”
陈思罕眉头紧锁。

“上方通风管道。”
聂玮辰抬手指向墙体顶端一处不起眼方形格栅,

“看见没有,那条通风管道入口就在窗户斜上方,管道通道足够单人匍匐前进。我们可以顺着管道绕进这间屋子上方。”
方案敲定。
众人小心翼翼攀上高处窗框,借着窗框边缘借力,费劲掀开那一块老旧松动的通风口格栅。金属卡扣年代久远,已经锈迹斑斑,掀动时发出细微吱呀声响,众人动作放至最慢,一点一点挪开格栅。
通风管道内部空间狭窄,满是灰尘,空气浑浊呛人。众人依次弯腰钻入管道,只能全程匍匐,手肘膝盖顶着粗糙铁皮向前缓慢爬行。铁皮边缘锋利,稍不留神就会划伤皮肤,灰尘不断顺着上方飘落,呛得喉咙发痒,大家死死捂住口鼻,忍住想要咳嗽的冲动。管道内部漆黑一片,只能依靠从格栅缝隙漏进的微弱光线辨认前路。整条通道迂回曲折,时不时出现转弯、向下岔口,众人一边向前挪动,一边默默记住路线,不敢发出半点多余响动。
漫长爬行过后,一行人抵达对应这间囚室顶部位置。脚下就是房间内部,头顶铁皮挡板上安置着另一块锁死的金属卡扣,牢牢封住下行开口。
左奇函伸出手掌,指尖死死抠住锁扣缝隙,指尖发力,使劲向外掰动锈蚀卡扣。金属锈屑不断簌簌往下掉落,卡扣牢牢卡死,纹丝不动。

“操!锈死了。”
左奇函低声咒骂一句,掌心被粗糙金属边缘划开细小伤口,火辣辣的痛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

“来,继续!”
杨博文挪动身体,凑上前一同伸手,两个人指尖同时卡进缝隙,合力向外撬动。其余人依次上前,轮流替换,手掌直接和粗糙生锈金属摩擦,指尖皮肤多处磨破渗血。一下,两下,三下……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铁皮卡扣在反复撬动之下,松动迹象缓缓出现。“咔哒”一声闷响,锁扣彻底崩开。
挡板重量不轻,众人小心翼翼托住铁皮,缓慢挪开,不敢任由它直接坠落发出巨响。
下行洞口顺利打通。
就在众人准备依次向下跳落的瞬间,走廊远处猛地传来一阵急促杂乱脚步声。
敌方巡查人员前往旧囚室查看,推门之后,空荡荡房间以及散落断裂麻绳赫然映入眼帘。
七名人质消失不见!
“出事了!他们跑了!”
惊慌叫喊声穿透走廊墙壁,清晰传入空气之中。
警报瞬间拉响。
急促脚步声朝着这间关押张函瑞的房间飞速靠近,首领一行人折返速度远超预期。

“他们回来了!”
张桂源压低嗓音,语气紧绷。
来不及慢慢降落。
左奇函率先纵身一跃,轻巧落地,紧接着其余众人接连顺着洞口跳下。落地时刻刻意屈膝缓冲,压低落地声响。
房间之中两名留守看守猝不及防,还没有来得及发出警报,便被冲落下来的众人迅速牵制。
张函瑞依旧被捆缚在座椅之上。陈浚铭快步上前,指尖飞快摸索绳结,用力拉扯缠绕在他手腕的粗麻绳。

“绳子太紧了!”
陈浚铭低声急呼。
陈奕恒立刻上前帮忙,两个人合力,几番拉扯之下,绳结终于松开,沉重麻绳从张函瑞手腕滑落。
束缚彻底解除。
张函瑞缓缓活动一番麻木僵硬的手腕,门外重重脚步声越来越近,门板传来粗暴撞击。

“武器全部落在之前据点,我们手上一件装备都没有!”
左奇函迅速转头看向张函瑞,语速飞快,

“怎么办?”
张函瑞抬眼,神色冷静坚定:

“硬刚。”
短短两个字落下。
众人飞快交换眼神,没有丝毫犹豫,心中已经做好近身肉搏的准备。
所有人迅速排布阵型。
左奇函身形敏捷,搏斗经验丰富;陈思罕身法灵活,二人主动向前一步,站在队伍最前方,充当冲锋位置,负责正面迎击敌人。
陈奕恒、陈浚铭、杨博文、聂玮辰退守中后段位置,随时向前提供支援,负责侧翼掩护,形成完整后防。
房门被狠狠撞开。
黑羽首领、暗阁首领带着大批手下蜂拥涌入房间,不少歹徒手中持有短刀、铁棍,寒光在昏暗光线之中闪烁。
战斗瞬间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