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仍旧沉甸甸悬浮在废弃据点的空气当中,潮湿的尘土混着火药刺鼻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涩意。
整场清剿行动顺利得近乎诡异。一路推进,预想当中的伏击、暗枪、机关陷阱全都不见踪影,悠长昏暗的廊道空荡荡地延伸向前,几处偏房挨个搜查完毕,只寻到少量废弃杂物,看不见半分武装抵抗。
张桂源早前为护住张函瑞硬扛一击,伤口伤势不轻,绷带层层缠绕,反复渗血,体力消耗巨大,站立都要暗暗咬牙支撑。团队商议过后,决定让他留下休养,其余七人继续深入据点清扫残余势力。分开的时候张函瑞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他一眼,眉头不自觉蹙起。

“别硬撑,疼就喊出来。”
张函瑞低声叮嘱。
张桂源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抬手轻轻碰了碰他手腕:

“放心,我等你们回来。注意安全。”
那一下触碰力道很轻,指尖温度微凉。张函瑞顿了顿,点点头,转身跟上队伍。
深入据点之后,沿途寂静得可怕。
张函瑞越往前走,心底那股莫名的心慌越是翻涌上来。不是战后疲惫带来的眩晕,而是一种尖锐的预警,顺着后脊一点点往上爬。
他脚步慢慢停下,抬手示意全队暂缓前进。

“不对劲。”
张函瑞声音压得很低,周遭寂静,话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杨博文侧过头,眼底带着几分犹豫,手里枪械自然垂落半寸:

“还有不少夹层、储藏室没有二次排查,据点清理并未收尾。现在撤退,会不会漏掉潜藏敌人?”
站在他身侧的左奇函沉默着,指尖始终搭在扳机护圈上,目光来回扫视幽深走廊,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有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他没有立刻开口表态,只是偏头望向杨博文,二人视线短暂相撞。
左奇函嗓音低沉:

“顺利过头,确实反常。可贸然回撤,如果只是我们自己多疑……”

“没有时间赌。”
张函瑞打断,语气坚决,心脏重重撞击胸腔,

“这份平静本身就是陷阱,敌人不在这儿,那会在哪儿?不好!立刻返程。”
众人看见他凝重神色,知晓他绝非无端焦虑,紧绷的神经再次绷紧,放弃尚未完成的搜查,迅速收拢队形,转身朝着临时民房折返。一路归途依旧风平浪静,看不见半分追兵影子,这份诡异的安宁,只叫压抑感愈发厚重。
一行人快步赶回驻地,推开民房外门的瞬间,所有人浑身发冷。
用来捆缚两名首领的绳索断裂在地,绳结被利器割断。房间空空荡荡。
黑羽首领、暗阁首领,逃了。
空气瞬间凝固。

“他们挣脱了。”
聂玮辰声音压得极低,指节不自觉攥紧枪身,眼底寒意缓缓升起。
杨博文上前一步蹲下身,简单查看状况,抬头看向众人,神色严峻:

“二人脱困,没有选择直接逃窜,带兵守着据点,那他们…”
这句话落下,所有人心中同时升起最坏猜想。
张函瑞脸色骤然发白,一股寒气席卷全身:

“他们目标是留在屋内养伤的张桂源。”
话音未落,众人匆匆朝着里屋奔去。
里屋房门虚掩,轻轻一推便向内敞开。
眼前一幕,让人心头猛地一沉。
张桂源本因为伤势过重,失血过多让他脸色苍白如纸,原本包扎妥当的伤口,在突发袭击引发的挣扎当中再度撕裂,暗红血迹一点点浸透外层绷带。两名首领带着残余手下悄无声息潜入,突袭来得猝不及防。张桂源身体虚弱,行动力大打折扣,几番挣扎之后,便被数名壮汉死死按在座椅之上,肩膀被重重扣住,整条后背绷直,完全无法挣脱。
暗阁首领站在他身侧,两根手指捏着一片锋利薄刃,雪亮冷光一闪,刀刃稳稳抵在了张桂源脖颈侧面。冰凉金属紧贴皮肤,只要手腕微微用力,锋利边缘便能割开皮肉。
张桂源呼吸被迫放缓,脖颈微微绷紧。他没有做出剧烈挣扎,剧烈晃动只会让刀刃进一步划伤自己,也容易刺激对方铤而走险。他抬眼望向门口涌入的一行人,视线第一时间精准落在张函瑞身上,眼底翻涌浓烈担忧,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出声。哪怕自身身陷险境,他最先惦记的依旧是张函瑞会不会冲动行事。
“不许往前踏出一步。”暗阁首领嗓音阴冷低沉,抵在脖颈的刀刃向内微微施压。
黑羽首领站在一旁,残余手下分列房间两侧,武器齐齐对准门口众人,彻底堵死突进救援路线。局势转瞬之间彻底颠倒。
张函瑞站在门口,视线死死锁在那道抵在张桂源脖颈的刀片上,掌心悄然渗出冷汗,指节攥得发白。胸腔之中情绪翻涌,恐慌、愤怒,还有强行压下去的冲动,在心底来回冲撞。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平稳克制。

“放开他。”
张函瑞一字一顿,清晰落地,

“拿我来换他。”
短暂死寂笼罩整间屋子。
黑羽首领扯起一抹嘲讽冷笑,眼底满是猜忌:“拿你换他?凭什么让我们相信?我们为什么要答应这笔交易?”

“他身负重伤,行动受限。”
张函瑞保持平稳语调,条理分明,

“就算你们挟持一名伤员,后续转移、谈判处处都是累赘。我才是这支小队核心决策者,绝大多数行动计划由我敲定。挟持我,你们手里筹码价值远高于一名伤员。”
暗阁首领垂眸沉思,指尖无意识摩挲锋利刀刃,视线来回游走于张函瑞,还有椅子上虚弱无力的张桂源之间,反复权衡利弊。他心里清楚,若是能够成功控制张函瑞,己方谈判资本会大幅提升。
片刻沉默过后,暗阁首领缓缓抬眼:“交换可以。让你们所有人放下武器,全部扔到地面。”
命令落下,门口众人身形齐齐僵住。
杨博文下意识看向左奇函,二人眼神交汇,彼此都看见了对方眼底挣扎。放下枪械等同于主动放弃最强有力反抗手段,往后局势将会彻底被动。可锋利刀刃紧贴张桂源脖颈,一旦拒绝,对方随时可能痛下杀手。生死悬于一线,抉择沉重万分。
聂玮辰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陈思罕脸上,轻轻抿紧嘴唇,无声传递忧虑;陈思罕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焦灼,却一时之间想不出破局方案。
陈奕恒垂着眼,手指紧紧握住枪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浑身蓄满力量,仿佛下一秒便要强行冲进去。他侧头看向身旁的陈浚铭,声音压到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硬闯或许有机会。”
陈浚铭轻轻摇头,视线牢牢盯住那片泛着寒光的刀刃,语气沉重:

“距离太远,一旦动作露出破绽,桂源立刻会有危险,赌不起。”
陈奕恒下颌线绷得更紧,不甘心地收回向前半步的重心,胸腔之中怒火无处宣泄,只能强行压制。
张函瑞回头望向同伴,眼神坚定,语气不容置疑:

“所有人放下武器。”
队员之间彼此对望数秒,万般纠结盘旋心头,没人愿意轻易缴械投降,可是眼下张桂源性命岌岌可危,谁都不敢贸然拿他性命冒险。
陈浚铭长长深吸一口气,指尖缓缓松开扳机,枪械从掌心滑落,重重砸落在坚硬地面,发出沉闷响声。
陈奕恒紧随其后,枪支坠地。
聂玮辰迟疑片刻,同样放下手中武器,陈思罕安静跟随。
左奇函盯着屋内景象,咬牙僵持短短数秒,终究缓缓松开紧握枪柄的手掌,枪支重重落地。他垂在身侧的拳头依旧紧紧攥起,眼底翻涌不甘。
杨博文缓缓放下武器,目光依旧不曾离开刀刃位置,始终在默默寻找任何一丝可以伺机行动的机会。
金属落地声响,在压抑安静房间当中格外清晰。
黑羽首领见状,满意地微微颔首,冲着手下打出简短手势。
死死按住张桂源肩膀的几名壮汉猛地发力,一把将他从座椅上拽起来,狠狠朝着门口方向甩出去。
张桂源身体本就虚弱不堪,猝不及防遭受外力推搡,身形踉跄摇晃,伤口随着剧烈动作传来一阵阵尖锐刺痛,眼前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眩晕。
左奇函立刻大步上前,手臂稳稳伸出,及时揽住摇摇欲坠的张桂源,牢牢扶住他胳膊。

“撑住。”
左奇函低声说道,手臂稳稳托住他身体重量。
张桂源勉强稳住摇晃身形,脸色愈发苍白,疼痛一阵阵席卷全身,他几乎无暇顾及自己伤势,视线穿过人群,牢牢锁定缓步朝着屋内走去的张函瑞,嘴唇微微颤抖,想要开口劝阻,却又清楚自己此刻任何言语都起不到作用,只能硬生生把话语咽回喉咙。眼底浓烈焦虑几乎要溢出来。
张函瑞避开同伴一道道担忧视线,脊背挺直,一步一步缓慢沉稳地朝着房间中央走去。
他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侧。走到椅子前方,几名歹徒一拥而上,粗暴地将他向下按压,强行把他按进方才张桂源坐过的实木座椅。他手臂被人狠狠向后拧起,肩膀承受巨大压力,整个人牢牢钉在椅面之上,丝毫动弹不得。
黑羽首领上前一步,抬手狠狠攥住张函瑞头发,猛地向上提拉。突如其来的拉扯力道传来,张函瑞被迫扬起脖颈,利落修长的脖颈线条完整暴露在外,皮肤在灯光之下显得格外单薄。
另外一名手下上前,锋利薄刃稳稳抵在了张函瑞脖颈皮肤之上。冰凉刺骨触感瞬间贴上来。
黑羽首领环视门口一行人,声音裹挟威胁:“现在,所有人老老实实把手放到身前,接受捆绑,不要耍花样。”
门口众人神色陡然紧绷,身体下意识向前倾,本能冲动想要立刻发起反抗。
可抵在张函瑞脖颈的刀刃骤然向内加大几分力道。
锋利边缘划破表层皮肤,一缕鲜红血液顺着伤口缓缓渗出来,沿着脖颈线条缓慢向下流淌。细小的血珠,在灯光之下刺目无比。
张函瑞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面上依旧强行维持镇定,没有露出慌乱神色。
张桂源亲眼看见那一缕血色从张函瑞脖颈渗出,心口仿佛被一只冰冷手掌狠狠攥紧,一阵尖锐钝痛蔓延开来。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往前倾,目光死死定格在张函瑞脖颈那道细小伤口之上,心疼、焦灼、深深无力感,百般情绪在眼底翻涌纠缠。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局面演变,一股沉重无力狠狠压在心头。
张函瑞视线飞快扫过房间全貌。门窗方位,歹徒各自站位,房间内部障碍物分布,一条条逃生路线在脑海当中飞速推演成型。短短一瞬间,脱身计划便已经在心底构建完毕。
他抬眼,神色没有明显变化,不动声色朝着门口同伴飞快递去一道隐晦眼色。
眼神一闪而过,外人很难捕捉其中深意。
门口众人瞬间读懂信号:假意顺从,先接受捆绑,切勿贸然硬拼,等待后续时机。

“先按他说的来。”
杨博文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出这句话。
众人纷纷将双手放置身前,放弃进攻姿态,任由敌人一步步走上前来。粗糙绳索一圈一圈缠绕手腕,力道勒进皮肉,手腕处渐渐泛起一圈红痕。
刀刃依旧抵在张函瑞脖颈位置,那道细小伤口还在缓慢渗血。整间屋子彻底陷入敌人掌控之中,表面上所有人全部妥协投降,一场暗中布局的突围计划,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暗流在沉寂之下缓缓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