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夜色沉沉,晚风卷着山野间的凉意,呜呜掠过院墙,屋内只点了一盏老旧的煤油灯,玻璃灯罩蒙着一层薄薄灰尘,昏黄暖融融的火光摇曳不定,在墙面投下晃动扭曲的光影。
从地下主控室一路转移回来的路程并不算近。张桂源重伤昏迷躺在简易担架之上,后背密密麻麻嵌过玻璃碎片,胸口那一道刺入皮肉的伤口不断渗出血迹,每一次担架轻微颠簸,都会让他无意识蹙紧眉头,额角沁出一层细密冷汗。聂玮辰一路全程守在担架身侧,半分不敢松懈,一只手时刻搭在张桂源的颈动脉,感受他微弱起伏的脉搏,不断观察伤者的面色与呼吸,随时提防休克的风险。陈思罕紧随在旁,随身携带急救物资,及时递上纱布、止血敷料,配合聂玮辰压住不断往外渗透的伤口,尽量减少途中失血。
左奇函与杨博文走在最前方开路,两人依旧保持着作战状态,枪械握在手中,目光警惕扫过沿途每一处树丛与阴影,防备有漏网的残余敌人尾随偷袭。刚刚剿灭黑羽暗阁,周边环境尚未完全肃清,危险依旧没有彻底消散,他们必须护住整条归途的安全。陈浚铭、陈奕恒断后,时不时回头确认担架的状态,同时清点随行携带的装备与药品,把不必要的重物全部舍弃,只为让赶路的脚步再快上几分。
张函瑞跟在担架旁边一路步行。裤管上还沾着基地内部的尘土、干涸发黑的血渍。他一言不发,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担架之上张桂源苍白的脸庞,眼底深处积压着挥之不去的后怕。作为整支小队的指挥,他早已习惯在生死危机面前保持冷静,可刚刚那一场猝不及防的爆炸,已经狠狠撼动了他素来坚固的心防。只要一闭眼,脑海之中就会回放那三声沉闷的预警脆响,回放张桂源不顾一切扑到自己身前,用脊背承接全部爆炸冲击的画面。那是替他挡下的生死劫难,这份沉甸甸的亏欠与心悸,沉沉压在他心口,叫他几乎喘不过气。
一行人终于踏入屋中。
木门合上,隔绝了屋外呼啸的夜风。聂玮辰不敢耽搁,立刻和杨博文小心翼翼合力,将张桂源从担架平移挪到木板床面,动作轻之又轻,生怕拉扯到后背与胸口深重的伤口,造成二次出血。
煤油灯被挪到靠近床头的位置,光线照亮床上人毫无血色的脸。张桂源依旧陷在深度昏迷当中,长长的眼睫垂落,唇瓣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呼吸浅淡而微弱,胸口随着呼吸极轻地起伏,纱布包裹的位置,依旧有淡淡的暗红慢慢洇透绷带外层,触目惊心。
聂玮辰打开金属医药箱,里面整齐摆放着消毒药水、镊子、纱布、止血药粉、缝合用的针线,还有提前熬煮好、用来消炎镇痛的草药汤剂。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草药独有的清苦气息。杨博文站在一旁辅助,帮他稳住伤者身体,递取工具,擦拭不断从张桂源额角渗出的冷汗。
清创的过程漫长又煎熬。后背大量细碎的玻璃残渣必须一一用镊子小心挑出,稍有遗留,便会引发后续感染化脓。聂玮辰神情肃穆,呼吸放得极缓,指尖稳如磐石,一点点清理嵌进皮肉里的碎片,消毒冲洗伤口,撒上止血消炎的药粉,再一层层缠绕厚实的纱布。胸口那一处最深的创口更是重中之重,既要处理干净伤口内部的异物,又不能损伤到皮下血管,每一个步骤都容不得半分差错。床上的张桂源即便深陷昏迷,依旧会在触碰伤口的瞬间,身体本能地微微痉挛颤抖,眉头死死拧起,似是正承受无边无际的剧痛,却始终没有发出半声呻吟。
站在一旁旁观的张函瑞双拳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硬生生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一片片沾染血迹的碎玻璃被镊子夹出来放在托盘之中,心底的愧疚如同潮水一般一遍一遍翻涌。如果自己执意想要独自进入主控室,张桂源根本不会落得这般满身伤痕,生死未卜。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淌,不知过去了多久,整套清创包扎才算全部完成。聂玮辰长长舒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抬手用小臂擦去额角渗出的薄汗,把用过的医疗工具简单收拾妥当。左奇函端起早已在灶上温着的汤药,将漆黑浓稠的药汁倒进粗瓷碗,腾腾热气从碗口缓缓升腾而起,苦涩的药香在小屋内四处散开。
左奇函将药碗稳稳放在床头的矮木柜上,碗底和木质柜面相接触,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屋内一时陷入安静,只剩下煤油灯灯芯燃烧细微的噼啪声响,还有床上张桂源微弱的呼吸声。
聂玮辰转过身,目光落在满身尘土、眼底布满红血丝的张函瑞身上。一起并肩走过无数场生死任务,小队之中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张函瑞与张桂源之间早已超越战友,是交付性命、彼此牵挂的爱人。六个人心中都心知肚明,此刻这个时刻,最该留在这里陪着伤者的人是张函瑞。
聂玮辰放轻了语调,刻意压低音量,生怕稍大一点的动静惊扰到床上昏迷的张桂源。

“函瑞,伤口已经全部处理包扎完毕,暂时稳住了,可还没有脱离危险期。这一碗汤药能够消炎镇痛,帮助他压制体内炎症,加快伤势恢复。”
他伸手指了指柜子上冒着淡淡白雾的瓷碗,

“药现在温度很高,还烫口,千万不要急着喂服。等它自然晾凉到温热,不烫嘴唇的程度,你再喂张桂源喝下。剩下的药物我都分装好了放在柜子抽屉,一旦伤口渗血变多或者他高烧发热,立刻出来喊我们。我们就不在这间屋子继续逗留打扰你们了。”
说完这番话,聂玮辰对着身侧的左奇函微微递了一个眼神。
左奇函轻轻点头,目光看向张函瑞,带着几分体谅,没有多说多余的安慰话语,过多的言语在此刻反倒显得苍白。
屋外几人一直守在院落当中。听见屋内动静平息,几人便已经心中了然。六个人彼此默契十足,皆是历经磨难的成年人,都懂情爱羁绊,懂得劫后余生的两个人需要一处完完全全属于彼此的空间,不需要旁人围在一旁旁观。
几个人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依次向后退向房门。陈奕恒伸手,缓慢转动木门门闩,厚重的木门被缓缓合上,“咔嗒”一声轻响,门闩扣合,将屋外的晚风、院落、其余所有人,尽数隔绝在外。
偌大一间小屋,终于只剩下张函瑞与床上昏迷不醒的张桂源两个人。
外界所有喧嚣、任务压力、战场厮杀,全部被一道木门挡在外面。小屋之内,安静得近乎寂寥。煤油灯的火光依旧摇曳,把两道影子投在土黄色的墙面上,忽大忽小,飘忽不定。
张函瑞缓步迈步,走到床边那把木椅旁,缓缓落座。
他抬眼,目光沉沉落向躺在床上的张桂源。
灯光之下,可以清晰看见少年毫无血色的脸庞,紧闭的双眼。层层缠绕的白色纱布从肩头蔓延至胸口后背,边缘还能看见淡淡的血色浸染出来。
张函瑞向来不是一个会轻易流露情绪的人。无数次险境当中,哪怕面对枪林弹雨,目睹流血牺牲,他都可以稳住心神,冷静下达一条条指令,把恐惧、悲伤全部死死按压在心底,不允许自己有半分失态。所有人都见过他杀伐果决、理智清醒的模样,很少有人能够看见他卸下坚硬外壳之后的模样。
可此刻四下无人,没有队友需要他去统筹调度,没有危机等待他去处理,所有坚硬的铠甲终于轰然卸下。爆炸瞬间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循环回放,一想到差一点就要永远失去眼前这个人,积压许久的后怕、惶恐、心疼还有难言的愧疚,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垮了他全部的理智防线。
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探过去,双手完整包裹住张桂源放在被褥外面的一只手。
往日里,这一双手总是温热有力,会稳稳握住他,会操作设备,会持枪战斗,会在危难来临之际将他护在身后。而现在,这只手冰凉,指尖温度偏低,力道全无,安安静静躺于他的掌心。张函瑞的指腹轻轻摩挲对方的手背皮肤,感受那一丝微弱的体温。
压抑许久的眼泪终于再也绷不住。
大颗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他的下颌坠落,一滴一滴砸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烫得惊人。他死死咬住下唇,想要把呜咽咽回喉咙深处,可是身体不受控制,肩膀开始一下、一下剧烈地轻轻颤抖。压抑的哭声闷在胸腔,细碎的抽气声回荡在寂静小屋。
刚强冷静的总指挥,在此刻,终于放任自己宣泄所有藏起来的脆弱。
眼泪源源不断淌过脸颊,打湿衣襟。不知道就这样过去了多久,许是十几分钟,许是更久,翻涌的心潮才缓缓一点点平复下来。心中那种近乎窒息的恐慌慢慢褪去,只剩下沉甸甸的后怕。张函瑞抬起胳膊,用袖口粗糙的布料,草草擦干净脸上残留的泪痕,眼尾依旧泛着一层浓重的红,眼眶微微浮肿。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心神收拢回来。现在不是沉溺悲伤的时候,张桂源还受着重伤躺在这里,他必须守好他。
张函瑞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矮柜上面摆放的药碗外壁。原本升腾的白雾已经消散大半,碗壁触感温热,不再灼手,温度刚刚好,已经到了可以喂药的程度。
他微微倾身,从柜子上端起那只粗瓷药碗,又拿过旁边摆放的小木勺。漆黑浓稠的药汤盛在碗中,还散发着淡淡的苦香。张函瑞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俯向床沿,舀起满满一勺汤药,小心翼翼朝着张桂源的唇边递过去。
就在小木勺的勺沿,即将触碰到张桂源嘴唇的那一瞬间。
一直沉沉闭合的眼睫,忽然如同蝶翼一般,极轻极快地颤抖了数下。
漫长的沉寂过后,张桂源沉重的眼皮,费力地缓缓抬了起来。
刚刚从深度昏迷之中苏醒,他整个人依旧陷在重重眩晕之中,脑袋昏昏沉沉,像是裹在一层厚厚的浓雾里面。胸口与后背的伤口持续传来钝重的痛感,稍微转动身体,就会牵扯皮肉,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视线严重涣散模糊,眼前的景象重重叠叠,看不真切,耳边嗡嗡作响,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看向身前俯身的人影,喉咙干涩得厉害,嗓音沙哑破碎,气息微弱,轻飘飘地试探出声:

“……张函瑞吗?”
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张函瑞的心脏猛地狠狠一颤,握着勺子的手指都微微收紧。方才哭过的喉咙还有一点沙哑,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声回应:

“是我。”
得到这一句应答,张桂源涣散的眼神,才开始一点一点慢慢收拢、对焦。朦胧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他看清张函瑞浮肿泛红的眼尾,看清脸颊还残留哭过的浅浅痕迹,看清那双盛满担忧的眼眸。视线继续向下滑落,落在张函瑞手上端着的那一碗黑漆漆的药汤。

“乖,先把药喝了。”
张函瑞再一次把盛着药汁的木勺往他唇边凑近,语气放得无比柔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张桂源没有顺势张口。
他就静静躺在枕头上,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一碗黑漆漆的汤药上面,久久没有移开,安静凝视了许久。随后,他缓缓抬起视线,重新落回张函瑞的脸庞。
昏黄煤油灯光映在张函瑞的脸上,刚刚哭过,神情还有一点恍惚,就这么端着药碗,俯身坐在床边,呆呆望着自己,那副模样褪去了战场上总指挥的锐利强大,多出几分茫然无措的憨态。
明明自己满身伤痛,浑身都在隐隐作痛,看见张函瑞这副呆呆愣愣的模样,张桂源竟然被逗得低低气笑。只是一笑便牵动胸口的伤口,疼得他微微蹙起眉头,笑声也变成很浅的一声气息。

“张函瑞。”
他低声唤他的名字。
张函瑞稍稍回神,连忙应道:

“啊?怎么了?快把药喝了。”
一边说着,一边又将勺子往前送了送。
张桂源调动起身上仅存的力气,抬起一只尚且有些发软的手,伸过去,稳稳从张函瑞的手里接过那只粗瓷药碗。他没有立刻喝药,而是微微侧过身子,小心翼翼将药碗安放在床头空余的柜面,避开包扎好的伤口。做完这个动作,他微微挪动身体,往床边靠过来,伸出手臂,轻轻一拉,便将还坐在椅子上的张函瑞,拉近到床沿跟前。
咫尺之间,呼吸交缠。摇曳的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揉在一起。
张桂源微微仰头,视线落在近在咫尺的张函瑞脸上。他的动作很轻,生怕牵动伤口,也生怕碰碎眼前的人。柔软温热的吻,而后,缓慢地、吻过微微发烫的眼睑,吻过还带着泪痕残留的眼角,再往下,落在挺直俊秀的鼻梁。
温情一路往下,即将落向唇瓣的时候,他却骤然停住了动作。
张桂源伸手,再次拿过一旁搁置的药碗,微微仰头,大口喝下一大口苦涩浓稠的药汁。清苦的药味瞬间填满口腔,苦涩感蔓延舌尖。他没有吞咽完毕,微微侧过头,再一次伸手扣住张函瑞的后颈,微微向下带,随即,覆上了张函瑞的嘴唇。
口中残留的药的清苦,顺着这个轻柔的吻窗外夜风依旧不息,屋内煤油灯火轻轻晃动,世间万般喧嚣都被隔绝在外,这一刻,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吻过后,张桂源稍稍松开了禁锢着他后颈的手,胸口的伤口被牵动,他低低地喘着气,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张函瑞的唇角。他抬起尚且有些无力的指尖,小心翼翼,一点点拭去张函瑞脸颊还未干透的泪痕。
张桂源的嗓音还带着伤病过后的沙哑,气息浅浅,轻声开口:

“函瑞,记住,顺着眼睛、鼻子、嘴巴流下来的,不一定只是泪。”
张函瑞眸光微微晃动,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尽的水汽,怔然看向他:

“什么意思?”
张桂源浅浅勾了勾唇角,眼底盛着温柔:

“也可以是吻。”
听见这话,张函瑞整个人愣在原地,一瞬之间脑子有些空白。片刻之后,心口翻涌的酸涩与暖意慢慢化开,他望着眼前尚且带着病色却依旧含笑的人,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温柔的笑意。
张函瑞伸手轻轻扶着他的肩,低声嗔怪般安抚:

“好了,快躺下,受了伤还不消停。”
他小心护着张桂源胸口与后背包扎好的伤口,慢慢将人扶着重又躺回床榻,替他掖好被褥的边角。
待张桂源安稳躺好,张函瑞垂眸看着他,语气软和:

“乖,等你病好了,我就满足你一个要求。”
张桂源眼底一亮,哪怕浑身处处都泛着钝痛,依旧不肯放过机会,轻声追问:

“什么都可以吗?”
张函瑞耳尖微微泛起一点浅淡的热度,避开他灼灼的目光,轻轻笑了笑:

“哎呀,等你好了再说啦。”
【作者这里也是融了一个我们桂瑞的新舞台 我们的三公主一一眼鼻嘴 在这里呢再次祝愿桂瑞的五公顺利 期待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