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夜幕如同厚重的墨色帷幕,严严实实笼罩住整片废弃的黑羽暗阁实验基地。方才惊心动魄的审讯已经落下帷幕,两大作恶多端的组织首领已经被小队全员制服扣押。
整座基地依旧危机四伏。
地下深处盘绕着密密麻麻错综复杂的管线,储存着大量高危化学试剂、老旧爆破组件,大量报废的实验仪器散乱堆积在各个密闭舱室。若是不将核心区域彻底引爆销毁,残留的毒气、失控的药剂随时有可能发生泄露,一旦外泄,周边大片区域都会遭受灭顶之灾。
八个人四对搭档,各司其职,在外围有条不紊地开展前期的清场工作。
左奇函神色冷冽,手中枪械保险已经打开,周身裹挟着一身杀伐过后的凛冽寒气,负责肃清基地外围所有潜藏的暗哨与残余守卫。每一步前行都高度警惕,目光扫过走廊每一处可以藏匿人的角落,绝不放过任何一处隐患。杨博文跟在他身侧,指尖飞快在便携破译设备上操作,核对基地建筑图纸,排查暗藏的陷阱与诡雷,将一条条危险的标记同步传递给队内所有人。一攻一谋,两人配合默契无间,牢牢守住整片基地的外部防线。
聂玮辰与陈思罕结伴行动。陈思罕亲身承受过这座基地的残酷实验,对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有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憎恨,他强压心底翻涌上来的梦魇,细致检查各处药剂储存舱的密封状态。聂玮辰作为队内的应急救护人员,一边检测空气当中有毒气体的浓度数值,一边时时刻刻留意着陈思罕的情绪变化,每当察觉到身边人指尖微微收紧、情绪出现波动,便会不动声色靠近,用肢体无声给予慰藉,陪他一同直面这片旧日的伤痛。
陈浚铭和陈奕恒一对狙击手搭档,分头排查建筑结构的稳定性,标记爆破点位,记录墙体承重的数据,为后续的定点爆破提供精准参考。两人穿梭在破败的楼道之间,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当中来回晃动,仔细核对每一处需要安置炸药的位置,将信息汇总之后同步传回指挥位。
所有外围的排查、清障、警戒工作都在稳步推进,一切都按照预先制定好的计划有序运转。但是真正最凶险的核心引爆操作,必须深入基地最底层的深部主控室。那里是整套爆破系统的中枢,仪器老化严重,管线老化锈蚀,空间密闭,爆炸风险最高,任何一点微小失误,都有可能触发连锁殉爆,深陷其中之人几乎没有生还的余地。
作为全队的两位总指挥,张函瑞和张桂源站在通往地下深部的通道入口,手里摊开皱巴巴的基地内部结构图,神色凝重。昏暗摇曳的应急灯光落在两人脸上,映出眼底沉甸甸的忧虑。
张函瑞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指尖在图纸上重重点了点深部主控室的位置。他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这个任务凶险万分,九死一生。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张桂源,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外面的点位已经全部标记完毕,深部主控室风险不可控,所有人留在外部警戒,不要跟着进去。这里交给我一个人,我独自下去完成引爆布设,等我撤离到安全范围,再同步启动总爆破。”
话音落下,张桂源当即上前一步,直接挡在了通往地下的通道跟前,眼神凝重,断然拒绝。

“不行,我不同意。”
张桂源的嗓音压得很低,可态度无比强硬,

“那个地方机器老化,管线到处都是隐患,你一个人下去,一旦设备突发故障,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我不可能让你孤身闯这种绝境。”

“正因为危险,才不能把更多人卷进来。”
张函瑞微微蹙起眉,耐着性子和他争辩,

“外面还需要有人统筹全队,一旦里面出现变故,外面还要依靠你们指挥撤退。所有人都有自己的职责,没必要两个人一同进去冒险。”

“职责不是让你拿命去硬扛。”
张桂源不肯退让,目光牢牢锁着张函瑞,

“我不会放你一个人踏进那片险境。要么我陪你一起下去,要么,我们重新调整爆破方案,绝不接受你独自行动。”
两人就站在幽暗的通道口,你来我往地僵持拉扯。张函瑞一遍一遍摆事实讲道理,诉说独自行动对于全队的好处,软磨硬泡,试图说服张桂源改变主意。他深知张桂源的顾虑,可全队上下每一个队友,都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他打心底不愿意看见任何人陪自己承担这份死亡威胁。
可张桂源心意已决,无论张函瑞如何劝说,始终寸步不让。他太了解这片地下空间潜藏的无数危机,他无法想象,若是张函瑞孤身被困在主控室,自己站在外面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出事,那会是何等的煎熬。他宁可共同承担风险,也绝不肯留在原地,承受那种坐立难安的等待。
几番漫长的拉锯,权衡利弊之后,张函瑞终究拗不过张桂源的执拗。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松了几分。

“好吧。”
张函瑞低声妥协,眼底依旧裹挟着重重担忧,

“但是一旦苗头不对,我们第一时间后撤,明白吗?”
听见他松口,张桂源悬着的心稍稍落下,郑重地点头应下:

“我听你的。”
交代完外面的队友,叮嘱左奇函、杨博文守住通道出口,聂玮辰随时做好应急救护准备,陈浚铭、陈奕恒盯紧外部爆破点位。做好全部的前置安排之后,张函瑞拿着设备,张桂源紧随其身侧,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通往基地地下深部的狭长通道。
越往地下走去,周遭的温度愈发寒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铁锈、化学药剂、尘土的刺鼻气味,吸入鼻腔,让人胸口发闷。通道两侧墙壁斑驳剥落,裸露在外的管线纵横交错,不少线缆外皮已经老化开裂,时不时迸出细微的电火花。应急照明灯忽明忽暗,一闪一闪,将两道人影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地面散落着废弃的实验试管、破碎零件,脚下稍不留意就会被杂物绊倒。
一路小心翼翼向前行进,终于抵达了地下最深处的主控室。
偌大的主控室空旷而死寂。巨大的老旧主控机器占据了房间大半的位置,面板之上布满灰尘,不少按钮已经磨损掉色,大大小小的线路杂乱地纠缠在一起,盘绕在机器外壳四周。玻璃窗柜里面存放着大量高危的化学引爆试剂,玻璃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之下泛出冰冷的光。
周遭安静得只剩下机器微弱、嘶哑的嗡鸣,听上去仿佛老人苟延残喘的喘息,处处都透着一种风雨欲来的不安感。
张函瑞快步走到主控操作台跟前,将随身携带的工具放在台面,全身心投入到调试与破解工作当中。他微微俯身站在机器前面,目光紧紧锁定布满按键的控制面板,神情高度专注。指尖飞快起落,读取系统数据,修正爆破时序,核对每一条管线的联动参数,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眼前复杂的程序当中,周遭其余的一切几乎被他完全隔绝在外。
张桂源就站在距离他半步的位置,没有上前打扰他的操作。他保持着站立姿态,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视整个主控室的环境,警惕地留意四周仪器的状态,充当张函瑞的警戒屏障,随时观察有没有异常的征兆。他的手虚虚放在腰间,时刻做好应对突发危险的准备,耳朵敏锐捕捉机器传出的每一丝细微声响。
一切看上去似乎都还算平稳,谁都没能预料到,潜藏在老旧机器内部的隐患已经悄然爆发。长年累月的锈蚀、过载运行,内部线路出现了不可逆的短路故障。系统不受人为控制,悄然脱离张函瑞的调试,悄然开始错误运转。
没有刺耳的警报鸣笛作为预告。
“咚——咚——咚。”
三声短促、沉闷的低响接连从机器机身内部传出。
声响不算震耳,却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两个人的心上。
张函瑞指尖的动作骤然僵住。
程序失控,系统提前触发了引爆倒计时。
爆炸,马上就要来临。
危机近在咫尺,两个人依旧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冲向门口撤离。
就在这生死一瞬,张桂源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几乎是听见第三声闷响的同一刹那,他脚下发力,迅猛跨步,飞快绕到张函瑞的正前方,完完全全站在了爆炸冲击波来袭的方向。
他伸出一只手掌,稳稳托住张函瑞的后脑勺,护好这个最致命的要害;另外一条胳膊用力环扣、紧紧揽住张函瑞的腰腹,护住躯干脏器。双臂同时发力,用尽浑身的力量,带着身下的人重重向着地面扑倒。
他将张函瑞牢牢圈护在自己的怀里,把人严严实实压在身下,用自己整个后背,毫无保留地直面即将到来的爆炸、飞溅的碎片。
“轰隆——!!!”
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瞬间席卷整间主控室。
机器内部的组件炸裂,旁边储存试剂的钢化玻璃柜体应声崩碎。无数锋利如刀刃的玻璃碎片、金属碎块伴随着汹涌的冲击波四下呼啸飞溅。所有的伤害全部倾泻砸落在张桂源的后背之上。
密密麻麻的碎片狠狠穿刺进他的脊背皮肉,割裂衣物,划开肌肤,转瞬之间,后背便伤痕累累。一块棱角尖锐厚重的菱形玻璃,穿透层层阻碍,狠狠刺入他的胸口。
滚滚硝烟、漫天尘土腾空而起,弥漫在密闭的房间之中,呛人的灰尘四处飘散。
剧烈的爆炸冲击渐渐平息,震耳的轰鸣缓缓消退,只剩下零件噼里啪啦掉落地面的细碎声响。
张函瑞被完完整整护在张桂源的身下,除了被尘土沾染,身上几乎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他懵懵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耳朵还在嗡嗡作响,大脑依旧停留在刚刚那惊天动地的爆炸之中,一时间回不过神。
硝烟朦胧,视线模糊。他手忙脚乱地伸手探向压在自己身上的张桂源的后背。指尖触碰到温热黏腻的液体,他心头猛地一沉,抬手低头看去,掌心上满满都是滚烫刺目的猩红鲜血。
身上的张桂源浑身已经被鲜血浸染,下巴沉沉倚靠在张函瑞的肩头。剧烈失血加上爆炸冲击带来的重创,他已经彻底失去意识,陷入昏迷,双目紧紧闭着,呼吸微弱又浅淡。

“张桂源!张桂源!!”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张函瑞,他扬声大喊,声音撕裂,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喊声在空旷残破的主控室里面来回回荡。心脏狠狠揪紧,刺骨的恐惧席卷了他全部的神经。
他不敢耽搁半分时间,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奋力将浑身是血昏迷过去的张桂源背到自己肩头。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通往外面的通道出口挪动。满身尘土,掌心沾血,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地下通道的出口之外,其余六人一直守在原地,高度紧绷,静静等候着地下传来的信号。
地下深处传来那一声撼地的爆炸巨响,隔着厚重的地层依旧清晰传到地面,所有人的脸色骤然一变。

“不好!出事了!”
左奇函瞬间攥紧手中的枪械,周身气息瞬间凛冽,杨博文手上的破译设备险些脱手,连忙快步冲向通道口。
聂玮辰脸色煞白,立刻将急救包拽到手中,指尖已经提前掀开包扎敷料的包装。陈思罕心口猛地一悬,快步跟在聂玮辰身后。陈浚铭与陈奕恒也立刻放下手里正在记录的记录本,几人一齐朝着通道的方向围拢过来。
烟尘从通道出口滚滚向外涌出,一道踉跄的身影,背着另外一个人,艰难从黑暗的地下通道当中一步步走出来。
看见浑身沾满灰尘、脸色惨白的张函瑞,以及他背上那浑身浸染血色、毫无声息的张桂源,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齐齐一滞。

“把他交给我。”
聂玮辰立刻快步上前,语气急促而坚定,伸手稳稳托住张桂源的身体,

“快,小心,不要拉扯伤口,马上进行急救处理!”
陈思罕立刻上前辅助,伸手帮忙分担重量,协助聂玮辰小心翼翼把昏迷的张桂源平放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
鲜血顺着后背的伤口不断往外渗透,破碎的玻璃碎片还嵌在皮肉之中,情况危急万分。
左奇函神色凝重,立刻转头对杨博文沉声吩咐:

“立刻重新评估爆破时序,确认地下剩余装置状态,封锁整条通道,防止发生二次殉爆。”
杨博文迅速收敛心绪,强压心底的担忧,低头飞速操作设备,接收地下主控室残存的数据,争分夺秒排查二次爆炸的风险。
陈浚铭伸手按住情绪骤然紧绷的陈奕恒,两人快速扫视四周环境,建立临时警戒圈,提防有可能出现的残余敌人偷袭。
张函瑞浑身脱力,半跪坐在地上,指尖还残留着张桂源温热的血迹。他大口喘着粗气,目光死死落在昏迷不醒的张桂源身上,心脏依旧狂跳不止,方才那爆炸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当中反复回放。如果不是张桂源在那一瞬间扑过来护住自己,此刻倒在血泊之中的,就会是他。
地下深处的机器还残存着后续的爆破流程,罪恶的基地注定将要化为一片废墟。可此时此刻,所有人心中最重要的事情,已经不再是摧毁这座炼狱。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身下这个以身相护、生死未卜的人身上。
硝烟尚未散尽,晚风呼啸掠过破败的建筑轮廓。八个人,四对羁绊,刚刚经历一场猝不及防的生死劫难。危险还没有完全褪去,但是同伴就在身旁,希望就依旧还在。聂玮辰的双手沉稳而飞快,争分夺秒开展紧急救护,所有人的心,全部紧紧悬在张桂源的安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