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五日的低危分片执勤,日复一日的平和安稳,一点点褪去了两支小队队员身上初临战区的紧绷戒备。
暗阁基地此次调度格外温和,整片城郊战区连日来风平浪静,零星逃窜的残余散兵毫无战力,每每遭遇皆是一击即溃,从未出现半点伏击、突袭或是激烈缠斗的迹象。原本严苛紧张的执勤任务,渐渐变成了按部就班的例行巡查。
基地首领此前明确告知众人,分片执勤只是短期试行的战力磨合安排,无任何高危作战风险,待试行期满,便会立刻恢复两支小队的原有编制。
这句话深深落在每一位队员心底。他们自入队以来便恪守基地指令,绝对信任上层的调度安排,从未对既定任务产生过半分揣测与疑虑。所有人都理所当然认为,眼下的小队拆分、战区隔离,仅仅是阵营常规的战力磨合测试,别无他意。
今日的执勤依旧如常推进,两支四人小队严格遵循调度,分头奔赴各自划定的独立战区,各司其职,互不交集。
陈思罕与杨博文、张函瑞、陈浚铭隶属同一小队,今日他单人值守南侧村落外围战区。作为四大分片里地势最开阔、环境最简单、危险评级最低的区域,这里连日清静得近乎寂寥,别说埋伏的敌军,就连游荡的残兵都寥寥无几。
几日的单人独立执勤,极大锻炼了陈思罕的单兵作战能力。他本就身法沉稳、天赋出众,经过连日实战打磨,身形愈发轻盈灵动,战术走位干净利落,持枪巡查、清剿残敌的动作行云流水,精准又沉稳。相较于其余三片战区偶尔遭遇顽固残兵、暗哨偷袭、近身缠斗的隐患,他值守的南侧战区,始终安稳得毫无波澜。
正午的暖阳穿透薄云,均匀铺洒在荒芜破败的村落废墟之上。断壁残垣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山间清风徐徐拂过,卷起细碎的尘土,周遭寂静安然,没有丝毫硝烟戾气,全然不见战区作战的紧绷肃杀。
一轮完整的清扫结束,陈思罕利落解决了区域内最后几名躲藏的散兵。他抬手,指尖轻轻拂去额角沁出的薄汗,澄澈的眼眸扫过整片空旷的战区,确认视野之内再无任何异动。
连日的规律执勤早已让他摸清了这片区域的节奏,今日的任务完成得比往日还要迅捷。按照惯例,做完最后一轮边角巡查,他便可提前收尾归队,与等候在公共据点的三位队友汇合休整。
他敛了敛心神,指尖搭在枪身,准备收枪返程。
就在他侧身转身的刹那,村落最深处坍塌的断墙阴影里,一枚通体漆黑、掌心大小的微型弹体,毫无征兆地骤然激射而出。
“咻——”
极细极轻的破空声转瞬即逝,完美融进林间簌簌的风声里,细微到足以被任何人忽略。
弹体落地没有惊天轰鸣,甚至没有寻常炸弹的爆裂声响,只传出一声沉闷细微的闷响。坚硬的外壳瞬间碎裂开来,一缕极淡的青白雾气顺着地面缓缓蔓延、弥散,质地轻薄通透,随风缓缓流动,无声无息朝着陈思罕周身合围而来。
这雾气极具迷惑性,色泽浅淡近乎透明,没有丝毫刺鼻的火药或毒剂异味,乍看之下,和墙体坍塌扬起的普通扬尘别无二致,根本让人无从戒备。
断墙之后,数名身披深色劲装、头戴全封闭防毒面具的人影静静蛰伏在阴影之中。他们身姿压低,呼吸极轻,纹丝不动,透过面具的视线死死锁定场中毫无防备的少年,沉心静气,静待毒烟彻底发挥效用。
陈思罕目光随意扫了一眼飘来的雾气,心中没有半分警惕,只当是自己方才走动震落了墙头碎石,扬起了些许灰尘。他脚步未停,依旧从容地朝着据点方向迈步。
仅仅三秒。
一阵细碎的眩晕感毫无预兆地猛地冲上头顶,脑海瞬间泛起昏沉的钝感,四肢百骸快速蔓延开一阵绵软的麻木,浑身的力气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悄然流失。原本清晰开阔的视野层层重叠、模糊扭曲,连身前的断壁残垣都变得晃动虚幻。
心底骤然升起一丝警觉。
不是灰尘!是毒烟!
危机瞬间击穿心底的松弛,陈思罕瞳孔微缩,下意识抬手去摸腰间悬挂的防毒面罩。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冰凉的挂带,一股铺天盖地的浓重困意便轰然席卷全身,四肢的力气被瞬间抽空,浑身僵硬发软,再也提不起半点发力的姿态。
笔直挺拔的身形骤然失衡,双腿一软,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应急防御动作,直直朝着地面向后栽倒下去。
青白的毒雾彻底将他笼罩包裹,细密的雾气萦绕在他周身,隔绝了外界所有光亮与声响。
不过短短数秒,素来冷静沉稳、战力拔尖、反应极快的陈思罕,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他双目轻轻阖起,长长的眼睫垂落,整个人软软摔落在废墟地面,彻底没了动静。
暗处蛰伏的面具人影相互对视一眼,动作整齐划一、悄无声息地起身。几人脚步轻盈迅捷,快步上前,利落俯身扛起昏迷的少年,借着错落的废墟掩体快速撤离。全程配合默契,动作娴熟隐秘,落地无声,没有留下半个脚印、一丝痕迹,干净得寻不到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
方才还留有执勤气息的南侧战区,顷刻间重归死寂,只剩晚风拂过断墙,寂静得令人心慌。
……
落日西沉,橘红色的晚霞铺满整片天际,暮色缓缓吞噬山野城郊,四大分片的日间执勤任务尽数落下帷幕。
杨博文、张函瑞、陈浚铭三人完成各自战区的清扫排查,并肩返程,准时抵达公共据点等候汇合。
按照连日以来的执勤规律,南侧战区任务最轻、隐患最少、收尾最快,陈思罕永远是四人之中最早完成任务、最先归队等候的人。
可今日,暮色渐浓,晚风渐凉,据点门口空荡荡一片,那个本该早早伫立等候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
三人并肩立在据点门口,微凉的晚风卷起暮色,拂动着几人的衣角,也一点点撩起心底翻涌的不安。连日的安稳让他们早已习惯任务顺遂、全员平安归队,可此刻迟迟未至的人影,让这份安稳悄然碎裂。
杨博文微微蹙起眉心,目光定定望向暮色深处死寂的南侧战区方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嗓音温和却带着几分凝重:

“不对劲,思罕的任务最简单,收尾向来最快,这个时间早该回来了。”
张函瑞温润的眉眼覆上一层沉沉的凝重,他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的不安缓缓蔓延,轻声附和道:

“已经超时快二十分钟了,这么多天分片执勤,他从来没有一次迟到、失联的情况。”
陈浚铭攥紧了手中的枪械,少年稚气未脱的脸庞褪去了往日的松弛,满眼都是谨慎的警惕,语气沉稳:

“南侧战区早已肃清,无战事、无残敌,没有任何滞留的理由,肯定是出了意外。”
只是这一刻,三人心中虽有不安,却从未往阴谋算计的方向揣测。
他们自进入暗阁基地,便接受绝对服从组织的训诫,一路在基地的调度培养下成长,早已对上层指令深信不疑。在他们认知里,基地永远以队员安全为先,所有调度、安排皆为磨砺队员、提升战力,绝不会刻意设局针对队内成员。
几人只是单纯担心陈思罕遭遇了遗漏的残敌、突发的意外险情,满心都是同伴遇险的焦急。往日执勤里所有被忽略的细微疑点,此刻只是隐隐让人心慌,却从未让他们联想到蓄谋的圈套。

“再等十分钟,若是还没消息,我们立刻上报基地,申请搜救,排查整片南侧战区。”
张函瑞沉声道。
三人静静伫立在暮色笼罩的据点门口,晚风萧瑟,空气沉闷,每一秒的等待都格外煎熬。
十分钟转瞬即逝,南侧战区的视野尽头依旧空空荡荡,山野寂静无声,没有半点人影动静,陈思罕的踪迹彻底杳无音讯。
就在三人攥紧通讯器,准备立刻报备异常、申请全员搜救支援的瞬间,四人手腕上绑定的专属基地通讯设备骤然同时亮起屏幕,顶层弹出了首领的专属私人通话界面。
熟悉的专属标识亮起,让三人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在他们看来,首领此刻主动连线,或许是察觉到战区异常、知晓了陈思罕失联的情况,心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
张函瑞深吸一口气,率先接通通讯,嗓音沉稳,裹挟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与凝重:

“首领,陈思罕分片执勤超时失联,至今未归,疑似遭遇意外。”
通讯那头,传来首领一如既往温和从容的嗓音,语调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急促与意外,仿佛早已洞悉全程所有变故,语气淡然,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赏识笑意。
“这件事,我知晓。”
轻飘飘六个字落下,没有安抚,没有解释,却让三人心头莫名一稳。
他们从未质疑过首领的决断,听闻对方早已知晓情况,下意识便摒弃了心底最坏的揣测,只当是陈思罕临时遇到了可控的突发状况,早已被基地知晓、妥善安置。
杨博文压下心底残留的焦灼,语气诚恳地问道:

“首领,那思罕现在是否安全?我们始终联系不上他。”
首领的声音依旧温和宽厚,全然是一派赏识后辈、悉心栽培的姿态,语气真挚自然,缓缓道出早已编排妥当的说辞:“你们不必担忧,陈思罕并未遭遇任何危险。这段时间的分片执勤,他的表现极为亮眼,单兵作战、应急反应、战场清扫的进步速度,远超队内所有同期队员,心性沉稳,战力出众,是极具潜力的苗子。”
“正因如此,我特意为他安排了一项隐秘外派特训任务。属于高层长线专属机密任务,为期几个月。任务全程独立执行,无需归队休整,也不用与你们对接汇合,全程由基地高层直接对接跟进。”
这番话娓娓道来,情理周全,语气真诚恳切。
闻言,杨博文、张函瑞、陈浚铭三人彻底松了口气,心底所有的不安与慌乱尽数消散。
他们完全信了这番说辞。
在他们的认知里,基地向来惜才,对于表现出众、进步迅速的队员,常会破格安排专属特训、隐秘任务,用以打磨心性、提升实力。几个月的长线外派任务虽不常见,但也属于基地高层的正常调度范畴。
连日的安稳执勤、首领一贯的温和栽培姿态,让他们从未生出半分疑心。他们只当是陈思罕太过优秀,被高层破格选中,获得了难得的专属特训机会。
没有争执,没有质疑,心底只剩对同伴的欣慰与期许。
陈浚铭松了攥紧枪械的手,眉眼间的警惕尽数褪去,语气恢复平和:

“原来是这样,难怪他临时失联。几个月的特训任务,确实是难得的机会。”
杨博文也缓缓舒展了蹙起的眉心,轻声附和:

“难怪没有提前通知,机密长线任务本就权限特殊,不对外公示、不队内报备,也是基地的常规规矩。只要他人安全就好。”

“几个月的时间不算短,希望他能在特训中快速成长,圆满完成任务,早日归队。”
几人全然放下了所有戒备,彻底将方才的失联异常、心底的慌乱不安,归为一场虚惊。
看着三人彻底释然,通讯那头的首领语气依旧从容强势,带着不容置喙的指令感,温和地收尾安排:“我知晓你们兄弟情深,难免挂念。但这项任务保密性极高,全程无需任何人过问跟进。”
“夜色已深,战区夜间风险渐起,你们三人无需继续等候,即刻返回基地休整待命即可。在此期间,不必追查、不必打探陈思罕的任何任务动向,安心等待后续执勤安排,待五个月特训期满,他自然会归队复命。”
“谨遵首领指令。”三人齐声应下,态度恭顺服从。
在他们心中,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破格提拔、隐秘外派,是属于陈思罕的专属机遇,是基地对后辈的重点栽培,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通讯界面骤然黑屏,通话利落断开。
暮色沉沉,晚风呼啸而过,吹遍空旷的据点四周。
三人望着漆黑的通讯屏幕,心底彻底安稳,没有半分疑虑,满心都是对同伴顺利成长、如期归队的期待。
他们整理好枪械装备,调整好状态,转身朝着黑羽基地的方向稳步返程。三人步履从容,全然没有察觉,这场看似光鲜的破格特训、长线外派,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布局、蓄谋已久的圈套。
无人知晓,那片寂静的南侧废墟之中,毒雾散尽,痕迹清零;无人知晓,昏迷的少年早已被秘密带走,身陷未知险境;更无人知晓,首领口中为期几月的机密特训,从来不是机遇,而是一场冰冷的隔绝与算计。
夜色彻底浸染整片山野,黑羽基地的轮廓隐匿在浓稠的黑暗之中。
温顺服从的三人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满心信任、安稳前行。
而属于他们小队的割裂与变局,属于暗阁基地暗藏的汹涌权谋,才刚刚借着沉沉夜色,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