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夜无眠的沉寂,在两大基地里绵延至天光破晓。
昨夜那场生死对决过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交手的对手正是失散五年的旧友。暗阁四人强压心绪,恪守规矩闭门休整,可黑羽四人心底的思念与急切再也按捺不住。一整个上午,他们佯装正常训练、各司其职,暗中反复敲定计划:暗阁后方的废弃旧楼是整片辖区唯一的监控盲区,巡逻稀疏、位置偏僻,是冒险相见的唯一机会。四人相视一眼,皆下定决心——赌上身份与安危,赌年少情谊未被五年对立磨去半分。
午后日头斜斜洒下,趁着基地换防、守卫松懈的间隙,四人压低身形,悄无声息溜出驻地,直奔目标旧楼。抵达院落外围,几人刻意踢动墙边碎石,脚步故意放重,杂乱的声响顺着风势漫开,清清楚楚传进暗阁内部。
张函瑞本就嗅觉敏锐、警惕性极强,辖区内突兀的异动入耳,眉峰当即微微一蹙,眼底掠起几分冷意。他侧头看向身侧的杨博文,抬了抬下巴,声音压得很低:

“后方旧楼有动静,有人擅闯盲区,跟我去看看。”
杨博文立刻颔首,指尖下意识抚过腰间枪柄,神色瞬间紧绷。两人并肩快步而出,步履沉稳利落,不过片刻便踏入空荡荡的院落。
院内四道身影整整齐齐排成一列,背脊挺得笔直,尽数背对着院门方向,静立不动。二楼回廊的阴影里,陈思罕与陈浚铭正按例巡查点位,两人半隐在立柱之后,居高临下望向楼下。距离较远,再加上墙体、梁柱交错遮挡视线,他们只能模糊看见四道背影,根本辨不清样貌,当即握紧枪械,凝神戒备,随时准备接应下方同伴。
常年身处对峙厮杀之中,戒备已是本能。张函瑞脚步不停,快步上前,右手迅速拔枪上膛,冰冷的枪口稳稳抵在最前方那人的后脑。杨博文紧随其后,同样举枪,枪口抵住另一人后颈,两人周身气场凛冽,眉眼覆着一层寒霜。

“转过来。”
杨博文声线冷沉,带着不容反抗的压迫感。
脑后传来金属的寒意,黑羽四人动作一致,缓缓转动脖颈,慢慢回过身来。
先是肩头微动,而后侧脸线条一点点展露,最终,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完整映入张函瑞与杨博文眼中。
就在视线相接的刹那,两人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脚步钉在原地,连呼吸都骤然滞住。张函瑞握着枪的手腕轻轻发抖,指节下意识收紧又松开,眼底的冷厉寸寸瓦解,取而代之的是错愕、震惊,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恍惚,瞳孔微微放大,一瞬之间竟忘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身旁的杨博文也好不到哪里去,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条渐渐松弛,紧绷的肩背垮了半截,抵在对方颈后的枪口不自觉微微下沉。他怔怔望着眼前的人,唇瓣动了动,却半个字也没能说出口,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错愕之余,还掺了点猝不及防的酸涩。
二楼之上,陈思罕和陈浚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距离阻隔了面部神情,他们只看见自家两位同伴制住来人后,非但没有进一步行动,反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姿态怪异反常。

“不对劲。”
陈思罕眉头紧锁,压低声音,指尖扣紧扳机,

“他们像是被牵制住了,情况不妙。”
陈浚铭眸光一沉,原本蛰伏的气息瞬间炸开,沉声道:

“立刻下去支援!”
二人不再观望,脚步急促地顺着楼梯奔下,落地的瞬间便齐齐抬枪,枪口直指院中的四道身影,动作干脆利落,蓄势待发。可当两人走近,视线清晰地对上那四张褪去稚气、却依旧烙印着年少模样的脸时,奔袭的脚步猛地刹停,身体重重一顿。
举枪的手臂僵在半空,枪口悬在半空再无法前移分毫。陈浚铭素来沉静如水的眼底掀起波澜,长睫轻轻颤动,面上的警惕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满眼的难以置信。陈思罕微微睁大双眼,呼吸放得极轻,下意识抿紧嘴唇,周身凌厉的杀伐气息悄然散去,整个人愣在原地,一时间进退两难。
短短数秒,院落里八人相对而立,四支枪械或抵在后脑、或遥遥对准,可全场再无半分杀意,只剩下弥漫在空气里的沉默与纷乱心绪。
僵持许久,张函瑞才勉强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他缓缓收回枪械,垂落至身侧,指尖仍有细微的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比先前沙哑了不少:

“跟我来房间说。”
没有人提出异议。黑羽四人神色平静,彼此对视一眼,默默抬步跟上。陈思罕与陈浚铭也收起配枪,心绪沉沉地走在队伍末尾,一行人踩着安静的楼道,走进一间僻静休息室,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与风险。
房间里光线柔和,气氛却依旧凝滞。张函瑞走到窗边停下,转过身,目光逐一扫过对面四人,眉梢微蹙,语气里带着不解:

“这里是暗阁重地,又是监控盲区,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你们明知风险,为什么还要贸然闯进来?”
张桂源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略显无奈的弧度,眼神柔和了些许,不复战场上的凌厉:

“昨夜交手之后,我们心里就大概猜到了。一整夜都没法安睡,只想亲自过来确认,见上一面。”

“是啊。”
左奇函微微偏过头,目光扫过屋内几人,眼底掠过一丝怀念,语气放轻,

“还记得以前城郊那间旧厂房吗?一到傍晚我们就挤在一起躲晚风,那时候哪会想到,如今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话一出,室内气氛悄然软了几分。
杨博文靠在墙边,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闻言轻轻点头,唇角动了动:

“自然记得。那时候大家疯闹起来没个分寸,现在……连见面都要躲躲藏藏。”
他说到此处,语气微微一顿,眼底漫开淡淡的怅然。
陈浚铭靠着桌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枪身,沉默片刻后,低声接话:

“五年时间,变化确实太大。大家都被安排着走上了不同的路。”
他神色淡然,可眼底深处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陈奕恒抱臂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昔日伙伴身上,眼神复杂:

“这五年,每天都是无休止的训练、任务,日复一日,早就习惯了紧绷的日子。偶尔静下来,也会想起从前那些闲散时光。”
几句闲谈点到即止,只是浅浅提及年少过往,没有深挖伤感,也没有触碰阵营对立、组织阴谋这类尖锐话题。
每个人的微表情都藏着心绪:张函瑞垂着眼帘,视线落在地面,神情沉敛,似在回味过往;张桂源眉宇间温和了不少,周身的锋芒渐渐收敛;陈奕恒始终安静伫立,目光平和,少了战场上的冷硬;聂玮辰神色温沉,静静听着众人说话,时不时轻轻颔首。
过往的碎片被轻轻提起,短暂冲淡了彼此间的疏离,心底都泛起细碎的触动与酸涩。可五年的隔阂、身处敌对阵营的现实依旧横在眼前,没人愿意贸然戳破当下的平静,对话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克制又疏离。
闲聊没有持续太久,众人都清楚此地不宜久留,暗阁的巡逻队伍很快便会抵达。
聂玮辰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出声提醒: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离开了,停留越久,危险越大。”
众人纷纷回神,脸上的怀念与怅然慢慢敛去,重新恢复了几分戒备。

“也好。”
陈思罕轻轻应声,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路上小心,别留下痕迹。”

“我们明白。”
陈奕恒微微颔首。
一行人沉默着走出休息室,顺着来时的路线折返。黑羽四人仔细清理掉沿途留下的脚印、痕迹,动作熟练谨慎,而后快步离开暗阁辖区,朝着自己的基地赶去。
一场赌上一切的私下会面就此落幕。
寥寥几句忆往昔,稍稍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却没能彻底消弭五年对立留下的鸿沟。故人重逢的悸动真切存在,可现实的束缚、阵营的壁垒依旧坚不可摧。
八人各自归位,表面上一切回归如常,可每个人的心底,那道由谎言与隔阂筑起的墙,已然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修补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