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十七:裴倾浅
登基前夜,顾淮松已经换了新制的龙袍试过一回。
他站在铜镜前,暗金色的眸子看着镜中自己。玄色金纹的袍子,十二旒冕冠搁在旁边的托盘上,明日一早就要戴。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然后卫七闯了进来。
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的。这在卫七身上从未发生过。
顾淮松转头,看见自家暗卫的脸色白得不像话,手里捧着一个木箱子,箱子上还沾着湿泥和水渍,散发出一股井底的霉烂气味。
“主子,”卫七的声音在抖,“周家那口废井,底下淤泥里捞出来的。属下派人抽干了水,在井底发现的。密封做的极好,沉在泥里大半年了,里面的东西没烂透。”
顾淮松看着他手里的箱子。
他没来由地觉得心口沉了一下。
“打开。”
卫七把箱子放在桌上,撬开铜锁,掀了盖子。
一股陈腐的气息扑出来。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绢帛,边角已经发脆了,但字迹还能看清。卷首写着先帝的御笔朱批,是当年亲自留下的记录。
顾淮松走过去,伸手拿起那卷绢帛。
展开来。
入目的第一行字写着:幼子倾浅,裴氏嫡脉,生于元宁三年冬月十五。
倾浅。
浅。
顾淮松的指尖顿住了。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行写着:身有红莲胎记,天生异象,乃裴氏血统纯正之征。帝甚爱之。
红莲胎记。
锁骨偏肩头处,那朵他会越变越深越变越艳的莲花印记。
顾淮松站在那里,拿着绢帛的手没有动。暗金色的眸子盯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后面写着先帝为何要将这孩子送出宫去。
幼时体弱,屡染风寒,太医说需往南方温润之地养着才能活命。先帝不舍,但更怕这最小的孩子夭折在宫里。于是秘密送出,托付给江南一户姓柳的富商收养。
绢帛末尾添了注,不是先帝的笔迹,应该是后来什么人补上去的。
注写着:柳家于元宁六年获罪抄家,幼子下落不明。疑为太子裴元暗中指使,意在断绝嫡脉威胁。其后不知所踪,查无所获。
顾淮松把整卷绢帛看完了。
看完了。
又看了一遍。
卫七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屋里安静了很久。烛火轻轻晃着,照在顾淮松脸上。那张英俊的、棱角分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暗金色的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开。
他慢慢把绢帛卷起来,放回箱子里。
然后他坐下了。
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没说话。
卫七看见自家主子抬手捂住了脸。宽大的手掌盖住上半张脸,只露出绷紧的下颌。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主子……”
顾淮松没理他。
他坐在那儿,盖着脸,一动不动。
脑子里全是他走的那天早上,浅浅缩在被窝里,浅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嘴角翘着,睡得毫无防备。他当时看了最后一眼,转身走了。连句话都没留。
他在心里把“畜牲”这两个字又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浅浅就是那个遗子。
被他杀了满门的裴家,最后一条血脉。
先帝最疼爱的小儿子,为了保护他活下去才送出宫的孩子。因为体弱被送走,被太子暗算丢了,被赵伯捡回去,在大山里面养到十七岁。
然后他掉下山崖,被捡回去,睡了人家,睡了之后跑了。
跑的那天早上,浅浅缩在被窝里,还笑着。
顾淮松把手放下来。
暗金色的眼睛看着桌上那只箱子,眸色沉得像深渊。
“浅浅的全名,”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叫裴倾浅。”
卫七低着头:“是。”
“裴家的血脉。嫡脉。纯正的。”
“是。”
顾淮松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猛晃。
远处皇城的方向,登基的灯笼还亮着。明天就是初一了。他等了这么多年的位置,明天就能坐上去了。
他一只手扶着窗框,指节攥得发白。
浅浅。
裴倾浅。
先帝遗子,裴氏嫡脉。
被他睡了,被他操得哭哑了嗓子,被他丢下了。
他当初在大殿上听到周怀安说先帝有遗子的时候,他是什么反应?他烦。他想着不管那孩子是谁,找到了就处理干净。裴家的人不能留,留一个都是隐患。
可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孩子是浅浅。
坐在树底下编草蚂蚱的浅浅,煮野菜汤给他喝的浅浅,晚上缩在他怀里说“你走哪儿我走哪儿”的浅浅。
他把他一个人丢在那个破村子里了。
还派卫七去看了两回。一回让人家劈柴挑水清猪圈,第二回让人家挑粪。
他自己一次都没回去过。
顾淮松扶着窗框,暗金色的眼睛望着夜里的皇城。灯笼的光在远处晃动,红彤彤的一片,明天就属于他了。
可他觉得浑身发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备马。”他说。
卫七愣了一下:“主子,明日登基……”
“我说备马。”
卫七没再劝。转身出去了。
顾淮松站在窗前,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杀过裴帝,杀过太子,杀过裴家所有的人。
现在裴倾浅在他脑子里。
桃花眼,浅琉璃色的瞳仁,眼尾那颗红痣。
他说他是大坏蛋。
他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