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严家老宅,彻底褪去了白日的沉寂。
整栋楼静得可怕,连风吹长廊的声响都变得微弱,只剩密室这间小房锁在一片浓稠、死寂的黑暗里。门缝漏进来的一缕微光细得像丝线,根本撑不起一室明亮,反倒衬得周遭暗影重重,四下浮动着阴冷、空落、令人心慌的气息。
她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漆黑的天花板,指尖死死攥着薄被的边角,指节泛白,心底阵阵发慌。
她从小怕黑,是严萧从小宠到大的软肋。
小时候每一个怕黑的夜晚、每一次打雷下雨、每一回做噩梦,她永远第一时间跑去找他。不管他在看书、在工作、在休息,永远会腾出位置,安安静静陪着她,让她靠着他的气息安稳入睡。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之间横着一条人命,横着满城流言,横着解不开的误会,横着他滔天的恨意与不信任。
她蜷缩在床里侧,心脏突突直跳,黑暗里一点点细碎的风声、远处极轻的响动,都能让她浑身紧绷、心底发颤。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绝望。
她咬着唇,忍了一遍又一遍,眼眶慢慢泛红,鼻尖酸涩,最后还是抵不过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抬手,轻轻按下了门边的呼叫铃。
一声极轻的铃响,刺破深夜死寂。
不过两分钟,门外传来熟悉、沉稳、步步逼近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却自带压迫感,一点点靠近房门。
虚掩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严萧高大的身影逆着长廊微弱的灯光站在门口,一身黑色家居服,褪去了白日西装的冷硬凌厉,眉眼依旧沉郁。眼底带着深夜未散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刚结束一晚上的线索排查,心神本就纷乱,听见她的呼叫,几乎是本能般立刻赶来。
他抬步走进来,反手把门重新虚掩,不落锁,也不敞开,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分寸。
“怎么了?”
严萧的声音压得很低,沙哑温柔,没有审问,没有冷漠,只有深夜独有的克制温和,“哪里不舒服?还是又难受了?”
顾晚茜闻声,慢慢转头看他。
昏暗微光落在她苍白单薄的小脸上,眼底湿漉漉的,盛满了胆怯和委屈,没有一丝白天对峙时的倔强,完完全全是卸下所有防备、依赖他的模样。
她轻轻摇头,声音细弱得像羽毛,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我没有不舒服。”
“那为什么叫我?”严萧缓步走到床边,垂眸静静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言。
顾晚茜攥着被子,指尖微微发抖,犹豫了很久,才抬起湿漉漉的眼眸,小心翼翼望着他,轻声坦白:
“严萧,我不敢一个人睡。”
一句话落下,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空气里浮动着深夜独有的温柔又尴尬的氛围,暗沉、静谧,夹杂着两人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与残存的旧情。
严萧身形微僵,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收紧。
他太久没有看见她这般模样了。
太久没有看见,她在他面前示弱、胆怯、毫无保留依赖他的样子。
这几天,她永远是倔强的、固执的、死不认错、默默隐忍的,顶着一身冤屈和委屈,和他死死对峙。
可此刻深夜,黑暗剥掉了她所有伪装。
“门缝留了光。”严萧嗓音放得更轻,试图理性安抚她,“不会很黑。”
“不够。”顾晚茜轻轻摇头,睫毛轻轻颤动,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不肯落下来,“那点光太弱了,照不亮房间,也压不住我心里的慌。”
她抬眼看他,目光真挚又卑微,带着小时候独有的撒娇般的恳求,却又极度克制:
“这里太安静了,静得我脑子很乱。我一静下来,就会忍不住想所有人都不信我,想你恨我,想我一辈子都洗不清冤屈。”
严萧心口骤然一闷,喉结轻轻滚动,心底戾气尽数消散,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钝痛。
他沉默地看着她,静静听她说话,没有打断。
顾晚茜吸了吸鼻子,继续轻声道:
“现在这里又黑又静,我真的睡不着。”
她怕他误会,怕他觉得她得寸进尺、故意博同情,立刻又慌忙解释,语气局促又乖巧:
“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不闹,也不跟你吵,不逼你信我。”
“你在房间里陪着我就好,你坐着也行,躺着也行,我们各睡各的,我不乱动,我乖乖睡觉。”
“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最后一句,轻得近乎呢喃,软软落在空气里,彻底击溃了严萧心底最后一点防线。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单薄的肩头、小心翼翼讨好克制的模样,心口又酸又涩。
他恨她“害死”母亲,可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从小护到大的小姑娘,一个人在黑暗里害怕到发抖。
那是刻在二十年骨血里的习惯,改不掉,断不了。
严萧沉默几秒,缓缓点头,声音低沉温柔:“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让顾晚茜紧绷一整晚的心,骤然松了大半。
她眼底瞬间亮起一点细碎的微光,怯生生看着他:“你愿意陪我?”
“嗯。”严萧轻轻应声,语气克制又无奈。
他走到床沿外侧轻轻掀开被子躺下。
昏暗的光影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冲淡了所有冷戾恨意,只剩下沉静安稳。
“睡吧。”他看着她,轻声道,“我在这里陪着你。”
有他这句话,有他熟悉安稳的气息萦绕在身旁,黑暗仿佛瞬间没那么可怖了。
顾晚茜乖乖点头,轻轻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微微颤动。
可她躺了许久,依旧毫无睡意。
身旁人躺着不动,氛围太静,她还是有点不安。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轻轻开口,声音软软的:“严萧。”
“嗯?”他立刻应声。
“你能不能……靠近一点?”她不敢看他,盯着被子,声音小得可怜。
小时候无数个夜晚,他们就是抱着睡。
严萧看着她拘谨乖巧的样子,心底叹息一声,最终还是轻轻挪过去了一点。
床榻微微下陷,顾晚茜慢慢把手伸过去牵住了严萧的手。
严萧的身体紧绷了一下却又放松了。
密闭的黑暗里,两人的呼吸声轻轻交织,温柔又静谧,冲淡了所有压抑死寂。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顾晚茜还是忍不住小声说话,打破沉寂。
“严萧,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矫情?”
严萧侧躺着,望着漆黑的天花板,闻言轻声回:“没有。”
“可是我明明惹你这么生气,明明你那么恨我,我还厚着脸皮让你陪我睡觉。”她声音带着淡淡的自嘲和委屈,“换做是我,我肯定不会理。”
严萧沉默片刻,嗓音低沉沙哑,格外认真:
“怕黑不是你的错。”
“我生气、我怀疑、我放不下我妈的事,是一回事。”
“你害怕、你需要人陪,是另一回事。”
这一刻的他,理智清明得可怕。
顾晚茜鼻尖一酸,眼眶更红了:“那你……有没有一点点,愿意相信我是清白的?”
这句话,她问得很轻,很小心,生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严萧静静沉默了很久。
黑暗掩去了他所有复杂的神情,没人看得见他眼底的挣扎、松动、愧疚与纠结。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字字沉重:
“晚晚,我现在不能百分百信你。”
顾晚茜的心轻轻一沉,指尖微微发凉。
可下一秒,他温柔克制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我也不再百分百认定是你做的。”
“我在查。”
“我在一点点找所有遗漏的细节。”
“只要有一丝可能性不是你,我就会查到底。”
顾晚茜瞬间鼻尖酸涩,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轻轻漫上来。
她哽咽着,声音轻颤:“真的吗?你真的会查到底,不会随便给我定罪?”
“嗯。”严萧应声,语气笃定,“我不会冤枉无辜。你跟着我二十年,我清楚你的性子。”
“我只是过不去我妈那道坎。”他声音带着极致的疲惫,“我没办法轻易释怀她突然离开。”
“我知道。”顾晚茜立刻应声,带着浓浓的理解与委屈,“我从来没有怪你难过,我只是怪你不肯听我解释,不肯给我一点信任。”
“我没有故意不听。”严萧低声道,“那天场面太乱,我太痛,我失控了。”
“你后悔吗?”她小声问,“后悔把我关在这里,后悔那么凶我?”
严萧呼吸微微一滞。
黑暗里,他静静躺着,沉默良久。
“后悔。”
一字落地,温柔又沉重。
“后悔对你太狠,后悔没给你辩解的余地,后悔让你一个人在这里怕黑受苦。”
“但我不后悔把你留在老宅。”他坦诚道,“外面流言太凶,你出去会被所有人唾骂、欺负。留在我这里,至少没人敢伤你性命。”
顾晚茜听得心口又酸又软,所有的怨怼、委屈、难过,在这一刻悄然消融大半。
她轻声呢喃:“严萧,我真的没有害阿姨。我一辈子都不会做那种事。”
“我知道。”这一次,他应声极快,带着深夜独有的柔软松动,“我慢慢在信。”
简单的五个字,击溃了她连日所有的煎熬。
黑暗依旧笼罩房间,误会没有解开,真相还未到来,隔阂依旧横亘两人之间。
可这一刻,所有冰冷对峙全部消散。
只剩下深夜独有的温柔、静谧、旧岁青梅竹马的温存。
两人慢慢靠近对方。
就像无数个年少的夜晚,他护着她,她依赖着他,岁月安稳。
“你今晚能不能别走?”顾晚茜带着浓浓的困意,小声乞求,“睡到天亮好不好?”
“好。”严萧毫不犹豫答应,声音温柔至极,“我不走,陪你到天亮。”
得到应允,顾晚茜彻底放下所有不安。
连日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温暖安稳的气息包裹着她,黑暗不再可怖,孤独不再缠人。
她轻轻闭着眼,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点浅浅的、委屈又安心的弧度,慢慢沉入睡意。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轻柔。
严萧静静侧躺一旁,毫无睡意。
他转头,借着门缝那一缕极淡的微光,看着身旁女孩安静熟睡的侧脸。
苍白、柔软、脆弱。
是他宠了二十年、伤了最狠、又最舍不得的小姑娘。
今夜无恨,无对峙,无猜忌。
只有寒夜同眠,旧梦温存。
他在心底默默呢喃——
晚晚,等我。
等我查清所有真相,还你清白,还你所有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