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秋日的黄昏越来越短,落日沉得匆忙,常常不过几分钟,整片天际的橘色余晖就被浅灰暮色替代。
高三的日子机械又规整,刷题、小测、订正、背书,日日循环。所有人都被时间推着往前走,不敢停,也不能停。
只有黄昏这短短十几分钟,是属于每个人偷偷藏情绪的缝隙。
这周开始,温榆真的安分了许多。
她不再频频抬头眺望理科楼,不再借着晚风偷偷看人,把所有多余的心思压到最低,逼自己专注于书本。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至少,看起来像彻底收心了。
文科楼三楼的窗边,再也没有那个久久驻足、悄悄凝望的身影。
理科楼栏杆边的宋知予,是第一个发现的。
这几天黄昏,他习惯性抬眼望向对面那扇熟悉的窗户。
空的。
窗帘不动,人影不见,往日那个哪怕低头、也会悄悄留出一点目光的女孩,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起初他以为只是巧合。
一天、两天、三天。
依旧没有。
风每天准时吹过两栋楼之间的香樟道,吹动栏杆,吹动树影,却再也吹不来那道小心翼翼、怯生生的视线。
宋知予靠在栏杆上,指尖轻轻抵着微凉的护栏。
眼底漫开一点说不清的空落。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
知道那个文科班的女孩总在黄昏看他,知道她每次对视都会慌张躲闪,知道她自卑敏感,连喜欢都不敢明目张胆。
上次雨天他放慢脚步,上次走廊他替她捡纸页,上次林荫道他刻意绕行避开她。
他一直在顺着她的心意,迁就她的胆怯。
可他没预料到——
她会退得这么彻底。
好像想把所有暧昧痕迹、所有微小交集,一次性全部抹去。
江屹拿着水杯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空荡的文科楼,随口调侃:“天天站这儿吹风,看什么呢?难道看风景能涨分?”
宋知予收回目光,语气清淡:“没看什么。”
“那你最近怎么总发呆?”江屹疑惑打量他,“以前你除了做题就是做题,现在动不动站阳台出神。”
少年垂眸,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淡淡跳过话题:“刷题累。”
简单三个字,堵住了所有追问。
旁人只当他是学业压力大,没人知道,他心底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落空。
另一边,文科教室。
温榆捧着政治提纲,一字一句默读,视线落在文字上,心绪却轻飘飘悬在半空。
她刻意不看对面,刻意收敛所有念想,可心里并没有变得轻松。
反而空落落的。
像是硬生生戒掉了一个坚持了很久的习惯。
从前黄昏有风、有光、有可以悄悄凝望的人。
现在只剩枯燥的文字和一成不变的高三。
许笑笑侧过头,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小声叹气:“榆榆,你这几天太拼了,连风都不吹了,不累吗?”
温榆轻轻眨眼,声音很轻:“高三本来就要拼。”
“可是你这样太压抑了。”许笑笑压低声音,“你明明……以前黄昏最喜欢发呆。”
最喜欢借着晚风,看对面楼的少年。
后半句她没说出口,但两人心知肚明。
温榆指尖微微一顿。
她不是不想看。
是不敢。
一旦多看一眼,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动,又会全盘翻涌上来。
她和宋知予之间太遥远了。
成绩、家境、未来、前路,横亘着太多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不能因为一时的心动,耽误自己的高三,更不能贸然闯入他干净坦荡的世界。
有些喜欢,适合止于观望,止于沉默,止于十八岁尚未成熟的年纪。
暮色越来越沉,晚风穿窗而入,轻轻掀动书页边角。
两栋楼遥遥相对。
一边的栏杆上,少年沉默伫立,心底藏着莫名的失落。
一边的窗沿边,少女低头隐忍,压着满眶的心动。
同一片黄昏,同一场晚风。
两个人,各怀心事,彼此惦念,却默契疏离。
谁都没有往前走一步。
风从中间穿过,带走黄昏最后一点余温,也轻轻藏住了——
两个十八岁少年,不敢宣之于口的、最干净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