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高三的时间过得最是麻木,日升日落好像只是为了交替早晚自习。
整座校园被试卷和倒计时裹挟,所有人都在往前赶,只有藏在心底的喜欢,在原地迟迟不肯走。
九月末的傍晚,晚风最温柔。
文科楼教室敞开着窗,风一阵阵灌进来,掀动书页边角,带着校门口香樟成熟的气息。温榆抬眼时,动作已经成了本能,目光越过层层树梢,准确落向对面的理科楼走廊。
黄昏光线偏软,把整栋楼都浸成暖黄色。
宋知予果然在那里。
他靠着栏杆,站姿松弛,没有刷题时的紧绷清冷,一只手随意垂着,另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微微抬着头吹风。少年轮廓干净利落,下颌线清浅分明,校服领口松松敞着一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站在人群之外。
永远都是这样。
理科楼走廊人来人往,打闹声、背书声、喊人的声音不断掠过,旁人的热闹喧嚣都绕着他走,他自成一片安静的天地。
温榆悄悄将下巴抵在窗沿,压低身形。
这是她整个高三最隐秘、最安稳的时刻。
不用靠近,不用说话,甚至不用被看见,只需要隔着一条林荫道,在晚风里静静望他片刻,一整天紧绷疲惫的心就会慢慢松下来。
她喜欢他太久了,久到连自己都快习惯这份无声的牵挂。
每次月考榜单贴出来,她挤在人群里,第一眼找的从来不是自己的名字。目光顺着密密麻麻的排名往上走,直到最顶端看见“宋知予”三个字,心里才会轻轻落定。
他永远第一。
稳得像不会动摇的光。
而她永远在中游,不显眼、不出错,平平无奇。
差距摆在明面上,不需要任何人提醒,温榆自己最清楚。
她看着风拂过他的睫毛,吹乱他额前的碎发,看着他微微偏头,像是随意看向楼下的树影。隔着远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眼神,却莫名屏住了呼吸。
她总疑心,他知道。
知道每天黄昏,文科楼靠窗的位置,有一个女生在偷偷看他。
可他从来没有动静。
不回头,不张望,不停留。
依旧清冷,依旧疏离,像晚风一样温柔,却不属于任何人。
教室里有人抬头透气,叽叽喳喳聊着模考难度、聊着高考目标、聊着以后想去的城市。有人说起宋知予,语气是理所当然的赞叹。
“他肯定稳北方名校了吧。”
“年级断层第一,根本比不了。”
字句轻轻落进耳朵里,温榆指尖微微一僵。
是啊,他是要走远的人。
他的未来在千里之外,在大雪落冬的北方,在更高更亮的地方。而她大概率会留在这座温热的南方小城,守着安稳普通的人生。
他们的路,从一开始就不是同一条。
风又吹过来,带着一点傍晚的凉意,轻轻扫过她泛红的眼尾。
温榆慢慢垂下目光。
心里那点悄悄滋生的喜欢,像野草,春风一吹就疯长,可现实一压,又只能安安静静蜷回去,不敢露头。
她不敢告白,不敢试探,甚至不敢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怕自作多情,怕难堪,怕本就寥寥无几的交集,彻底归零。
对面走廊忽然传来朋友的呼唤。
宋知予微微站直身体,短暂地望了一眼文科楼的方向。
只是极短的一瞬。
快得像错觉。
温榆却瞬间心慌,下意识低头埋进书本,心跳乱得一塌糊涂,砰砰撞着胸腔,连耳尖都烧得发烫。
等她再敢抬眼时,走廊空空。
他已经回了教室。
喧嚣还在,晚风依旧。
整条林荫道、整片黄昏、整座校园,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温榆自己知道。
刚刚那短短几秒的对视错觉,又够她悄悄心动一整个夜晚。
她望着空荡荡的栏杆,轻轻吐出一口气。
十八岁的秘密很轻,轻得只能被晚风接住。
无人知晓,无人窥探。
只有晚风知道,她每一次抬眼,都是一次无声的、盛大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