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迁就

第八章

日子在一张张试卷与一场场小测里飞速向前，雨后的潮湿慢慢褪去，秋日的风渐渐带上了凉意。

自上次走廊捡拾错题本之后，温榆下意识避开宋知予的频率，反而更高了。

明明心里反复回放着那次近距离相遇，可真到有可能碰面的时候，本能的自卑依旧会占据上风。她害怕再次对视时的手足无措，更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心思，被少年一眼看穿。

课间不再随意往走廊走动，食堂也刻意错开理科班下课的时间，就连往日最喜欢的黄昏窗边吹风，她也常常埋头埋在习题册里，强迫自己不再望向对面的栏杆。

她以为只要刻意回避，就能把刚刚萌芽的心动重新压回心底。可很多细微的交集，依旧会在不经意间找上门来。

每周三下午有全校统一的大扫除，各班需要轮流清扫教学楼公共走廊。温榆被班委安排到两栋楼中间的林荫步道捡拾落叶。

秋风肆虐一夜，香樟叶落了满满一地，金黄的叶片铺在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温榆拿着扫帚，慢慢清扫着路面，目光始终盯着脚下，尽量不抬头张望。

远处传来几声男生的说笑声，是江屹标志性的大嗓门。

温榆的心猛地一紧，握着扫帚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不用抬头也清楚，宋知予一定就在旁边。

她加快手上的动作，想要尽快清扫完这片区域，早早离开这里。可脚下一堆落叶还未收拢，身侧已经走过两道身影。

江屹边走边和宋知予聊着刚刚的物理难题，脚步随性，习惯性往道路左侧靠来。按照平日里的路线，他们会径直走到温榆正在清扫的位置。

温榆下意识往路边缩了缩，打算贴着花坛让出整条道路。

就在这时，身旁的脚步声微微一顿。

宋知予目光淡淡扫到蹲在落叶堆旁的女孩，脚步悄然向右侧偏移，主动拉开距离，从花坛另一侧缓步走过，完全避开了她清扫的区域。

全程没有说话，没有侧目，仿佛只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行路选择。

江屹毫无察觉，依旧滔滔不绝：“刚才那道题答案你确定没错？我总觉得步骤哪里不对劲……”

两人很快走远，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温榆停住手里的扫帚，怔怔望着少年刚刚刻意绕开的路线。

这条路本就宽阔，完全没必要特意绕行。

他只是察觉到她的局促，看出她刻意躲闪的心思，便不动声色地迁就了她的回避。

晚风卷起几片落叶，擦过她的鞋边。

温榆缓缓站起身，心口闷闷的，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向来如此，所有的温柔都裹在沉默里，不张扬，不刻意，只用行动顾及旁人的窘迫。

她刻意躲避他，他便顺着她的心意，悄悄拉开距离，不给她增添半分慌乱。

清扫结束回到教室，许笑笑趴在桌上刷题，看见她神色恍惚，随口打趣：“扫个地还能扫得失魂落魄，你又神游去哪里了？”

温榆摇了摇头，没有解释方才林荫道上那一次无声的擦肩而过。

有些默契，只存在于他们两人之间，藏在秋风落叶之间，不必宣之于口。

她明明在后退，他却在小心翼翼地配合她的后退。

黄昏如期而至，晚风再次拂过窗台。这一次温榆没有强行低头做题，犹豫许久，还是轻轻抬眼望向理科楼。

栏杆边，宋知予依旧安静伫立。

他没有看向文科楼的方向，只是安静望着楼下的香樟树，身形清瘦而孤寂。

温榆忽然明白，这段遥遥相望的关系里，从来都不止她一个人在暗自心绪翻涌。

他看得懂她的躲闪，体谅她的胆怯，用最安静的方式，维持着两人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

夕阳沉落，暮色缓缓笼罩校园。

风吹动书页，也吹动少年少女各自暗藏的心事。

没有对话，没有靠近，一次绕行，便是独属于他们之间，无声的迁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