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凤九睡得天昏地暗。
醒来时日头已经偏到了悬心崖的方向。她揉着眼出了门,想去寻颜淡。
悬心崖的石径弯弯绕绕,两侧青藤垂落,崖边的湖面平得像一块翠色的镜。
凤九还没走到颜淡常喂鱼的地方,脚步先停了。
湖边那块大石头上,一只小乌龟正四脚朝天挣扎着。
而不远处的树下,白衣帝君负手而立,面无表情。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凤九挑了挑眉。
她指尖一弹,一道红光落在小乌龟身上。小乌龟稳稳翻了回去,四只脚重新踩上石面,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应渊转过眼来。

“《清心诀》,五遍。”

“五遍非死即残。”
应渊淡瞥她一眼,似乎觉得这话不值一驳。他动了动指尖——那只好不容易翻正的小乌龟又四脚朝天了。

“哪有那么夸张。”
凤九瞪着那只可怜的乌龟,再抬头瞪他。
应渊却已经收回了目光,语调微沉。

“昨日去哪了?怎么没回来。”
凤九抱起手臂。

“不是帝君用步离镯将我限在十五步之外么?”
她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刺,

我干嘛还要回去。”
应渊没有说话。
凤九也没再说。
湖面的风吹过来,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颗桃核破空飞来。
应渊眼也没抬,意念一动,桃核停在半空。他随手将桃核向湖面一弹,溅起一朵水花。
而扔桃核的人已经从石径尽头小跑出来了。
白衣翩然,是颜淡。

“凤九!”
颜淡先喊了她,随即目光锁住应渊,“

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凤九赶紧点头。
她那双桃花眼往应渊方向看了一眼——刚罚她抄五遍《清心诀》的人正面色如常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无辜的玉雕。
颜淡撸起袖子。

“好啊,有胆量翻龟没胆量承认,还要欺负我的凤九。”
应渊低眸看了看眼前这个比凤九还矮半头的小仙。
方才凤九唤她“颜淡”——想来便是五百年前他从火中捞出的那株菡萏。
化了人形,还是这般泼辣。
颜淡气势十足地上前一步:

你想跑是不是?”
应渊将一只手轻轻拢在唇边。
一道金光闪过,他的身影在原地散去,像风吹碎了一面金箔。
悬心崖只余微风与水声。
颜淡愣了愣,不甘心地跺了跺脚,转身把小乌龟翻了回去。

“凤九,你没事吧?”

“没事。”
凤九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
她弯着眼想了想,忽然道:

我听说应渊给北溟仙君设了一个六冠局,弄得他百思不得其解。你带我去看看呗?”
颜淡立刻来了精神。

“走!正好我也要把翻龟小人的丑恶嘴脸告诉仙君。”
凤九默默挑眉,在心里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丑恶嘴脸。
翻龟、摔瓦片、拔她的狐狸毛。
可不就是么。
——北溟仙君的居所在悬心崖深处,竹舍清幽,棋盘架在院中石桌上。
仙君本人正对着棋局皱眉,手中一枚白子翻来覆去没有落下。
颜淡一路小跑进院子,兴致勃勃喊道:

仙君!仙君!我抓到那个翻龟的小人了!”
北溟仙君头也没抬。

“那他人呢?”
颜淡的气势瞬间矮了三分。

“……最后让他给跑了。”
她又赶紧补上一句:

但是我差点就抓住他的衣袖了!”
北溟仙君注视着棋局,语气平缓。

“你要是仙法再高深一些,不就能揭穿他了?”
颜淡鼓了鼓腮。

“我知道您讽刺我灵力低微。但您想,我灵力要是高超,早去妙法阁了,谁还留在悬心崖给您喂鱼?”
仙君终于抬了头,看她一眼,缓缓道:

“你若能抓到那人——我便将珍藏的《临江四梦》戏谱孤本借你。”
颜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仙君此话当真?”
她殷勤地抓起桌上一只橘子递过去,
颜淡 “您吃橘子!”

“哎哎——”北溟仙君连忙护住棋盘,“不要乱动!我在破局!”
凤九倚在院门口的竹柱上,看他们一来一回地闹,弯着眼笑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出声。

“仙君跟颜淡感情真好。凤九站了这么久,仙君都没注意到。”
北溟仙君循声看去,面上一喜。

“凤九!你来得正好——快来帮我看看,这局能不能解?”
凤九走到棋桌前,低头看了片刻。
黑白纵横,杀机四伏。
她伸出手,指尖点在棋盘边缘。

“此局虽名六冠,实则一统大三冠中另藏三劫循环。尖冲无用,用飞封徐治之,便可破解。”
北溟仙君疑惑地落了一子,再落一子——
而后猛然抬头,惊喜得拍案而起。

“好!妙!”
他绕着棋盘转了一圈,连摇头笑叹:

“说下棋呀,还是你凤九丫头厉害。我这棋艺,不如你远矣。”

“仙君别笑话我了。我若真有那么厉害,也不至于至今没赢过应渊一局。”
她顿了顿,补一句。

“这些是前些日子,被他摁着脑袋学会的。”
颜淡在旁听得直瞪眼。
凤九说“前些日子”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认命,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远处。
悬心崖连着仙君居所的石桥上,白衣身影负手而立。
他方才并未走远。
棋盘上的局面从这里看不真切,但凤九的声音随风送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此局虽名六冠,实则一统大三冠中另藏三劫循环。尖冲无用,用飞封徐徐治之。
一字不差。
那是百年前的一个午后,他闲来无聊,把她困在棋室里,逼她学完了整盘六冠局。
她当时歪在案边,眼皮打架,嘟囔着骂他无聊。

百年了。
应渊垂眸,唇角弯了一弯。
极浅的弧度,像桥下水面映出的一道光纹——转瞬便没入深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