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仙君无奈地摇了摇头。
应渊棋艺通天,倘若凤九哪天真开口说想赢他一局,那位帝君势必会滴水不漏地输给她。
偏凤九从来不说。
她只是隔三差五跑去衍虚天宫,往应渊案前一坐,托着腮看他落子。赢不了,明天再来。还是赢不了,后天接着来。
应渊也从不点破,稳定发挥,每盘棋都恰到好处地赢她半目。
——一个不说想赢,一个不肯让她输得没脸。这两个人,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棋搭子。
北溟仙君收回思绪,想起正事,清了清嗓子。

“近日东海龙王送来了两尾幼龙,托我代为修养。颜淡,这段时日你细心些,帮着照看。”
凤九的眼睛亮了。

“龙?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
北溟仙君在她话音落地前就堵了回去,甚至没有抬头。他太了解这位青丘小祖宗了,“借”到她手里的东西,从来就没有按时还回来过的先例。
凤九瘪了瘪嘴。
北溟仙君见状又补了一句:

“我这儿不是衍虚天宫,由不得你撒野。不过去瞧瞧倒是无妨。”
凤九立刻拉上颜淡就走。
北溟仙君忙朝身后喊:

“录鸣!跟上去看着她们!别让那两条龙出事!”
悬心崖东侧的水阁里,仙侍释云正守着一只白玉缸。
缸中清水粼粼,两条不过筷子长的幼龙盘在水底。一条银白,通体鳞片泛着冷光;一条青碧,尾鳍柔软地在水中漾开。
释云见凤九过来,上前行了一礼。

“凤九仙子,银白色这条是东海龙尊家的太子敖宣,青色这条是南海青龙族的公主朝澜。”
颜淡趴在缸沿上看了半天,啧啧称奇。
凤九也凑过去,伸出一根手指,在青色小龙头顶点了点。朝澜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指尖,像一尾懒洋洋的锦鲤。
凤九来了兴致,手指一转,又去点那条银白色的。
敖宣猛地抬头。
没有任何征兆——那张巴掌大的龙嘴一口咬住了她的食指。
凤九“嘶”了一声。指尖传来尖锐的刺痛,她手腕一甩,敖宣脱口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银弧,“扑通”一声栽进了窗外的莲池里。
水花溅起三尺高。
凤九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两排细密的牙印,渗出一颗圆鼓鼓的血珠。

“凤九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皮肉伤。”
凤九甩了甩手,朝莲池方向看了一眼,

“不过……”
释云脸色已经白了。

“你、你怎么把他扔出去了!”

“他不是龙么?对面是莲池,水那么深……应该不会死吧?”
三人对视两秒。
然后同时冲向莲池。
颜淡扒着池沿,焦急地在水面上扫视。莲叶铺了大半个池子,底下什么都看不清。
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莲叶的缝隙间,一条巴掌长的小黑鱼正翻着白眼浮在水面上,肚皮朝天,奄奄一息。
颜淡心里“咯噔”一声——该不会被小白龙砸的吧?
她偷朝释云的方向瞄了一眼,见他正扒着另一侧的池沿急得满头大汗,没有看这边。
颜淡悄悄将手探入水中,掌心微泛出一点柔和的光。那是她的菡萏之力,温吞细弱,疗一条小鱼倒也勉强够用。
光芒没入水下,小黑鱼的肚皮慢慢翻了回来。

“找到了!找到了!”
释云的声音从池子对面传来,欣喜若狂。他跑过来时双手小心翼翼捧着那条湿漉漉的小白龙,像捧着自己的命。

“你真棒,你真棒。”

“还好找到了。不然北溟仙君非扒了我的狐狸皮不可。”
颜淡本想应一声,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
她转过头。
那条小黑鱼不知什么时候游到了她面前,一双通红的鱼眼正直直地盯着她。
那眼神——

“凤九你看,我怎么觉得这条小黑鱼看我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哪有,它不过是条鱼,能有什么表情。”
颜淡觉得有道理,正要点头——
小黑鱼冲她翻了个白眼。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一个白眼。
然后转过身去,尾巴一甩,背对着她。

“你……你还瞪我?”
她撸起袖子探过身去,冲着那条黑脊背的小鱼说:

“你这条小黑鱼!鱼黑心也黑!刚才是谁救你的?啊?”
小黑鱼纹丝不动。

“你等着,等你幻化成人形,我非得好好教你做人!”
小黑鱼在水里转了个懒洋洋的圈。
不知是回应还是嘲讽。
颜淡哼了一声,直起身来,一甩袖子走了。

“颜淡你刚……跟一条鱼吵架?它能听懂你说话吗?”

“万一呢。”

“好啦,我衍虚天宫还有事,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找你玩。”
话音未落,一道红光没入虚空,凤九的身影在原地消散得干干净净。

“……也不等我说完。”
衍虚天宫。
凤九的脚刚刚踏上正殿前的白玉台阶——

“一步。”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时,她眼前的景物已经全变了。
白玉台阶不见了,廊下的月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室竹简墨香,一方黑檀棋案。
凤九站在案前,对面坐着的人正执着茶盏,慢悠悠地吹开浮沫。
不是她走过来的。是应渊用步离镯把她拽过来的。

“臭应渊!你又乱用步离镯!”

“谁让你乱跑。”

“我怎么乱跑了?我就在北溟仙君那里多待了一会儿——”
凤九不说还好。一说这个,应渊搁下茶盏的动作明显顿了一拍。
他教给她的东西,她转头就拿去讨好别人。真是“青出于蓝”。

“哦,对。我教你的六冠局,今天是不是告诉北溟仙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