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萤灯正居高临下站着,芷昔退在墙根,手中掌灯歪斜,面上一道浅浅的红痕。

区区菡萏仙,也敢妄想帝君垂怜?
凤九的眼神冷了下来。
萤灯居高临下看着芷昔,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够角落里的人听清。

妹妹好吃懒做,姐姐假公济私。你们姐妹倒真是九重天的一段佳话。
芷昔攥紧手中的琉璃小瓶,指节泛白,下巴却微抬着。

颜淡在悬心崖当差从未出错,掌事没有资格这样说她。
萤灯轻笑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副掌事如今说话倒是硬气了。
她偏了偏头,慢条斯理。

可你再硬气,也不过是个副手。我才是总掌事。
芷昔没有退。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却一字一顿。

丝璇掌事一向待您宽和照顾,您却以情戒之名将她告下。这掌事之位如何得来的,整个九重天人尽皆知。
角落里安静了一瞬。
萤灯脸上的笑意淡了。

她触犯天条,德不配位。我取而代之,理所应当。
她走近一步,目光落在芷昔手中的琉璃瓶上。

这是打算带回去给你那个连仙阶都没有的妹妹?
萤灯伸出手,指尖悬在瓶口上方。

帝君的仙力,哪怕微如尘屑,那等低微仙侍也不配碰。倒了。
芷昔将瓶子护在身后,没有动。
萤灯的眼神冷下来。她抬手,一道禁锢法术缠上芷昔的手腕,收紧,像一条看不见的锁链。
琉璃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凤九攥紧了拳。
她正要迈步上前——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落下来。

仙尘散落在地,未免可惜。
应渊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芷昔腕上的禁锢术。
那法术无声碎裂,像冰遇见了春水。

值守一夜辛苦,拾些散尘,无伤大雅。
他顿了一下,目光终于移向萤灯,语调没有起伏。

掌事不必如此苛刻。
轻轻的,平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萤灯的脸白了。

帝、帝君,天规有言,在其位谋其职,仙子本应恪守——
应渊没有再看她。
他转身,步履从容。走过凤九身侧时,目光短暂地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越过她,走远了。
凤九站在原地。
他替芷昔解了围,替颜淡说了话,温声细语,妥帖周全。
可他对她的温柔,永远隔着十五步。
胸口那处闷意又涌上来。凤九垂下眼,没有跟上去,也没有再看芷昔那边。
她转身朝藏书阁的方向走。
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
藏书阁的门半掩着,里头传来说笑声。
凤九还没进门,就听见颜淡的声音。

……我那时刚化了人形,只见过一回,哪里还记得什么。你真想知道,不如去问我姐姐,她比我熟。
旁边有仙子追问,颜淡摆手,语气里带着笑。

再说了,天规明令禁情念。他再好,也于事无补的。趁早别惦记啦。
凤九推门进去。

你们说什么呢?
颜淡回头,眼睛亮了,一下子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

凤九!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天之角?

结束了。来找你。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琉璃小瓶,递到颜淡面前。
瓶中星尘流转,细碎的蓝光映在颜淡脸上。
颜淡接过来,惊喜地翻来覆去看。

这是什么呀?好漂亮……

赐福典礼上散落的星尘,我顺手收了些。给你的。
颜淡抱着瓶子,眼眶有些红。

凤九……

别哭啊。
凤九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我们是什么关系,跟我还客气。
颜淡吸了吸鼻子,拉着凤九坐下来。
旁边几个仙子知趣,起身告辞。
阁中安静下来。
颜淡捧着琉璃瓶,忽然好奇地偏头看她。

凤九,我问你。

嗯?

应渊帝君……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凤九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望着窗外,天之角的方向,暮色正缓缓沉下来。
帝君是什么样的人?
他会在赐福时偷洒一把星光给她,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做。
他会弹她的额头,语气淡说“你啊”,尾音却上扬一点。
他也会用十五步的距离,把她一次又一次推开。
凤九弯了唇角,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帝君啊……
她托着下巴,声音轻的。

是一个,很远的人。
, 颜淡将琉璃瓶收好,又倒了杯茶推到凤九面前。
阁中只剩她们两个人,暮光从窗棂落进来,染了一地碎金。
颜淡托着腮,还在想方才那句“很远的人”。
她正要再问,却见凤九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气哼哼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语气变得愤懑,“

他就是个讨厌鬼。”
颜淡眨了眨眼。

“是不是帝君欺负你了?”
凤九抱着胳膊往后一靠,越想越气。
动不动就拔她的狐狸毛。一根两根的薅,也不知道攒着做什么。罚她抄《清心诀》,她是什么正经修道的料子吗?最过分的是每天拉她下棋,一盘接一盘,赢了就说“再来”,仿佛她凤九是什么棋篓子陪练。
她还真就是个棋篓子陪练。

“嗯。”
凤九重重点了头。
颜淡当即拍了桌子。

“好啊!原来帝君他还是像五百年前一样——是个小人!”
凤九愣了一瞬。
五百年前的画面在脑中一过,凤九没绷住。

“噗——哈……”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一手撑着桌沿,肩膀直抖。
颜淡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傻乐了一阵,忽而顿住了。
眼前这人笑起来的样子——眼眸晶亮,弯如月牙,额间那枚凤尾花印随着笑意微漾开,明净清澈得不像话。
颜淡呆了好一会儿。

“凤九,”她认真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凤九收了笑,伸手捏住颜淡的脸颊左右晃了晃。

“我们颜淡也好看。”
说完便打了个长的哈欠,眼尾泛出一点水光。

“颜淡,我今天就在你这儿睡了。”她往颜淡肩头一歪,声音含糊起来,“困得走不动路……”
颜淡便扶着她往里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