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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沉疴落定

岁岁失相逢

一连数日,江叙白严格遵照林栖的叮嘱,放下手头琐事,早早熄灯休养。

可那一阵阵突如其来的头痛,并没有随着充足的睡眠有所好转,反而发作得愈发频繁。从前只是偶尔一瞬间的眩晕胀痛,如今安静坐着看书,也会毫无预兆地视线模糊,半边头颅像是被重物紧紧箍住,钝痛连绵不散。

他刻意瞒着林栖,在她面前依旧维持着往日从容康健的模样。

每晚准时开车去清吧接她下班,依旧温声细语,依旧耐心陪伴,把所有痛苦都独自吞咽下去。

只要面对林栖,他就下意识收敛所有病态。

他舍不得让刚刚拥抱温暖的小姑娘,再陷入无端的焦虑惶恐之中。

林栖并非毫无察觉。

她敏锐地发现,江叙白日渐容易疲惫,从前可以陪着她沿江散步一整个黄昏,如今走不多远就要停下歇息片刻;他偶尔会下意识按住右侧太阳穴,神色短暂凝滞,很快又强行换回温和笑意。

每一次追问,得到的答案永远都是休息不足。

心底的不安越攒越沉,可看着他笃定从容的眼神,她又一次次把疑惑压回心底,只能反复催促他尽快去往医院做全套检查。

在林栖再三念叨之下,江叙白终于敲定了就诊日期。

他没有告诉林栖,只单独约了好友顾砚辰。

顾砚辰在市中心三甲医院任职,办事稳妥冷静,方便全程陪同检查。

检查这天天气阴沉,云层厚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整套流程做得细致繁琐,抽血、脑电图、脑部CT,一项项逐一做完。等候结果的几个小时,空气都仿佛凝固起来。

江叙白坐在走廊长椅上,表面平静,指尖却不自觉微微收紧。

二十二岁之前,他年年体检全项合格,身体素质一向强健,他从不敢往恶性病症上猜想。

他一遍遍在心底祈祷,只是普通的血管神经问题,吃药调理就能痊愈。

他还有大把时光,还要带着林栖走出孤寂,搭建安稳小家,绝不能在此时被病痛绊住脚步。

漫长等待过后,胶片与诊断报告终于打印出来。

顾砚辰拿着影像片子,脸色一点点凝重下来。他指着片子里一处异常阴影,声音压低,语气沉重:“右额叶占位性病变,影像学高度倾向脑部恶性肿瘤,后续还要进一步做增强核磁来确认分级。”

短短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碎了江叙白所有侥幸。

他僵坐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方才还隐隐作痛的头颅骤然剧痛袭来,冷汗顺着下颌线一滴滴往下落。

良性疲劳,只是自我欺骗。

突如其来的头痛,不是劳累,是颅内不断生长的肿瘤。

二十三岁,前程坦荡,爱意正浓,人生正要走向圆满,一纸诊断,直接将所有美好拦腰斩断。

顾砚辰看着好友骤然惨白脱形的脸,满心惋惜,低声补充:“就算确诊,手术风险极高,肿瘤位置太深,很难完整切除,预后并不乐观,剩余的时间恐怕不会太多。”

每一个字,都在一点点碾碎江叙白最后的希望。

他沉默良久,缓缓闭上双眼,肩头轻轻颤抖。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涌出林栖的模样。

是雨夜公交站台孤身躲雨的单薄身影,是卸下防备、依偎在他肩头安稳入睡的侧脸,是终于走出孤僻、眼里重新亮起星光的温柔笑脸。

他好不容易把她拉出无边孤寂,好不容易让她相信人间有爱、未来可期。

若是让她知道真相,看着他一天天被病痛消磨、日渐衰败,陪着他走向终点,这个心思敏感、内心脆弱的姑娘一定会彻底垮掉。

她好不容易长出的生机,会随着他的离世再度枯萎,重新坠入更深的黑暗。

他渡她走出长夜,万万不能再亲手把她送回绝境。

沈聿匆匆赶来,看见报告后久久无言,长长叹了一口气:“要不要把实情告诉林栖?两个人一起面对,总比一个人硬扛要好。”

江叙白缓缓摇头,眼底一片冰凉的决绝。

“不能告诉她。”

“她前半生太过寒凉,好不容易抓住一点暖意,我不能让她再承受生离死别的折磨。”

若是相伴到最后,留给她的只剩下无尽思念与悲痛,那不如就此斩断情缘。

让她恨自己薄情,怨自己变心,带着一腔怨气远走他乡,彻底斩断牵挂,才能踏踏实实开启新的人生。

恨意会随着岁月慢慢淡化,可刻骨铭心的生离,足以困住她整整一辈子。

沈聿看着他忍痛做出抉择,心口酸涩难忍:“可你要独自扛下所有治疗、病痛与孤独,还要扮演负心人伤害自己心爱之人,太煎熬了。”

“别无选择。”江叙白攥紧手里的胶片,指节泛白,声音沙哑干涩,“我能承受所有苦,只求她余生平安顺遂,不再为我停留。”

牺牲自己的名声,斩断半生情缘,换她一世安稳,这笔账,他心甘情愿。

离开医院之前,江叙白拜托顾砚辰严格封锁消息,不许任何人向林栖走漏半句病情。

他要把这场绝情戏,演得毫无破绽。

返程的一路上,窗外风景飞速倒退,江叙白靠在后座闭目养神,心底已经一点点筹谋好了决裂的剧本。

温柔要一点点收回,态度要一点点变冷,最后用最伤人的言语,彻底打碎她所有期待。

回到江宸郡公寓,屋内还留存着两人相伴的烟火气息。阳台还摆着林栖留下来的小发圈,餐桌上放着她喝过的玻璃杯,处处都是温情痕迹。

从前触目皆欢喜,如今一眼一断肠。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空白笔记本,笔尖迟迟落不下去。

往后再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偏爱她,只能把所有隐忍的爱意、病痛里的煎熬、无法言说的苦衷,一字一句写进日记里。

这些文字,是不能当面诉说的告白,是留给迟来真相的遗物。

一连几日,江叙白开始刻意疏远林栖。

不再准时去清吧接她下班,不再主动约她散步闲谈,电话寥寥几句便匆匆挂断,语气平淡疏离,再也没有往日的温柔缱绻。

林栖敏锐捕捉到这份突如其来的冷淡,心底慌乱无措。

她一遍遍回想两人相处的点滴,找不到争吵与矛盾,不明白为什么浓情正酣时,他会骤然降温。

她鼓起勇气主动找上门,站在公寓门口,指尖微微发颤:“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如果你心里有心事,可以和我说。”

江叙白隔着防盗门看着她忐忑不安的眼神,心脏像是被利刃反复切割。

他硬生生压下所有心疼,面色冷淡,语气疏离冰冷:“最近琐事繁多,没有多余精力维系感情。”

轻飘飘一句话,拉开了两人之间所有距离。

林栖怔怔站在门外,鼻尖一酸,满心的欢喜骤然凉了大半。

她还天真地以为,只是工作压力大、身体不舒服带来的情绪低落,还在耐心安慰他好好休养,全然不知道,门内的少年,已经被绝症困住余生,正在忍痛亲手斩断所有牵绊。

看着少女失魂落魄转身离开的背影,江叙白背靠门板缓缓滑落在地,捂住剧烈胀痛的头颅,压抑的哽咽混着病痛一同涌上来。

他多想推开门抱住她,告诉她一切都是伪装,告诉她自己身染沉疴身不由己。

可话到嘴边,只能死死咽下。

长痛不如短痛。

今日所有冷漠绝情,都是为了日后她能够潇洒抽身,不必为将死之人困守余生。

肿瘤日复一日在颅内扩张,钝痛日夜不停纠缠不休。

一边要咬牙忍受躯体的剧痛,一边还要扮演薄情寡义的负心人,伤害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

深情与绝情反复拉扯,日夜煎熬。

沈聿来看望他时,看见满地散落的止痛药片,看见他日渐消瘦憔悴的面容,不由得红了眼眶。

“实在撑不住,就停下吧。”

江叙白缓缓摇了摇头,眼底一片孤绝:“戏必须演到底,只有让她彻底死心,我的牺牲才算值得。”

他宁可独自奔赴终点,也要为她铺平一条没有悲伤的前路。

窗外秋意渐起,晚风添了凉意。

一纸诊断书,落定终生沉疴。

一腔深情意,只能化作刺骨薄情。

他独自扛下绝症、孤独与死亡,把满心温柔尽数封存纸页。

昔日朝夕温软已成过往,往后只剩狠心决裂,两两相怨。

只是此刻的江叙白尚且无法预知。

多年之后真相揭开,满腔怨恨化作滔天愧疚,会彻底击溃好不容易走出阴霾的林栖,把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沉疴已定,别离开场。

一念忍痛断情,从此岁岁两相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