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第八章 冷语断缘

岁岁失相逢

秋风一夜席卷临江城,褪去盛夏余下所有暖意。

老城街巷的梧桐叶簌簌飘落,满地枯黄,连晚风都裹着刺骨的凉意。

自从拿到诊断报告,江叙白就把自己活成了两个人。

人前,他依旧要一点点打磨薄情的人设,一点点抽离爱意,让林栖慢慢心寒、慢慢失望;独处时,他要硬生生扛住颅内持续不断的胀痛,大把吞咽止痛药,在无边孤寂里对抗步步紧逼的死亡。

双重煎熬日夜撕扯,短短半个月,他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

脸颊轮廓凹陷,往日温润饱满的脸色长久泛着病态苍白,从前明亮温和的眼眸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

可只要面对林栖,他都会强行收敛所有病态,只把冷漠摆在表面。

林栖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淡折磨得心神不宁。

前几日登门被他淡淡回绝之后,她整夜辗转难眠,反复复盘相处的点点滴滴。没有争执,没有隔阂,前一周还在江边规划秋冬出行,转眼就变得疏离冷漠。

她不愿意相信爱意会消散得如此仓促。

这天傍晚,林栖提早结束了清吧的工作,提着一保温桶亲手熬制的养胃汤,独自来到江宸郡公寓楼下。

她还记得前阵子他频频头痛体虚,想着或许只是压力太大心情烦闷,只要好好休养,一切都能回到从前。

她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按下了门铃。

可视屏幕亮起,江叙白的侧脸出现在画面里。

看清来人,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心头翻涌起尖锐的疼。

隔着一方屏幕,他要亲手刺伤满心奔赴而来的心上人。

“有事?”

声音平直冰冷,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柔。

林栖攥紧保温桶的把手,指尖微微发颤,轻声开口:“我熬了一点汤,你之前总是头痛睡不好,喝点东西暖暖身子。”

这份小心翼翼的惦记,落在江叙白耳中,字字都像针在扎心。

他死死咬住舌尖,逼迫自己冷下心肠,语气愈发淡漠:“不必费心了,我不需要。”

简简单单五个字,瞬间浇灭了林栖心头大半温热。

她怔在单元门外,喉间发紧,勉强稳住情绪继续追问:“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如果你心里有烦心事,可以讲出来,不要一直这样避开我。”

她太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舍不得就这样潦草收场。

江叙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不能再给她半分念想,必须把话说绝,把缘分一刀斩断。

“林栖,你不必把所有心思放在我身上。”他语气平静,句句伤人,“前段时间对你上心,不过是一时新鲜,闲来无事打发寂寞。新鲜感褪去,自然就回归常态。”

一时新鲜,打发寂寞。

这八个字轻飘飘出口,彻底击碎了林栖所有的坚持与幻想。

那些深夜等候的车辆、檐下温热的餐食、江边晚风里的告白、无数个朝夕相伴的温柔,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旁人闲来无事的消遣。

她孤苦多年,好不容易抓住一束光,倾尽真心交付全部柔软,到头来只是一场短暂玩乐。

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握着保温桶的手剧烈发抖,桶壁滚烫,却暖不透四肢百骸瞬间蔓延开来的寒意。

“一时新鲜?”她低声重复,嗓音发哑,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江叙白,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奢望,期盼他摇头否认,期盼这只是一时赌气的气话。

可江叙白不敢再看她含泪的眼睛,一旦对上那双破碎的眼眸,他所有伪装都会瞬间崩塌。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冰冷的墙壁上,一字一句继续把绝情演到底:

“不然你以为呢?我们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你常年混迹夜班酒吧,性格孤僻阴郁,而我生活安稳,前路坦荡。当初一时心软生出怜惜,相处久了才明白,两个人根本不合适。”

他刻意挑出最伤人的对比,把彼此的差距摆开,把她所有自卑尽数戳破。

“继续纠缠下去,只会互相拖累。不如到此为止,从此互不打扰。”

话音落下,通讯被直接切断。

屏幕骤然变黑,只剩下林栖孤零零站在萧瑟秋风里。

秋风卷起落叶,打在脚边,保温桶的热气慢慢冷却,如同骤然变冷的人心。

滚烫的汤食还在桶里冒着余温,可她的心,已经被这番冷语冻成一块寒冰。

所有的欢喜、依赖、对未来的期许,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当场崩溃落泪。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她低声挽留,不允许自己卑微纠缠一段已经过期的新鲜感。

良久,她慢慢放下保温桶,把这份满腔心意留在冰冷的台阶上。

不必再送进去,不必再强求,不必再追问缘由。

薄情已定,缘分已尽。

她挺直单薄的脊背,转身走入秋风深处,步履缓慢,背影孤寂,再也没有回头。

门后的江叙白,在切断通话的一瞬间,再也撑不住,重重倚靠在门板上。

颅内的剧痛骤然爆发,疼得他浑身抽搐,冷汗浸透衣衫。他捂住胸口剧烈喘息,腥甜涌上喉咙,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刚刚那一番话,伤的是林栖,更是凌迟他自己。

他字字贬低她的出身,句句否定过往深情,亲手把自己塑造成始乱终弃的负心人。

可他别无选择。

唯有让她满心怨恨,彻底死心,远走他乡,她才能彻底放下,开启新的人生。

沈聿接到电话匆匆赶来,一进门就看见他蜷缩在沙发上,手边散落着空药盒,脸色惨白如纸。

“你何苦把话说得那么绝?”沈聿又心疼又无奈,“看着她难过,你自己又能好受几分?”

江叙白缓了许久,才勉强平复下呼吸,眼底一片悲凉:“短痛总好过长痛。让她恨我,好过让她陪着我一步步走向死亡,一辈子困在悲痛里走不出来。”

林栖的心理本就敏感脆弱,原生孤寂刻入骨髓。若是亲眼看着爱人日渐衰败、撒手人寰,她大概率会彻底放弃活下去的念想。

他亲手斩断情丝,是留给她唯一的生路。

“后续我会慢慢淡出所有人的视线,安心接受治疗。”江叙白拿起桌上崭新的笔记本,指尖轻轻摩挲纸面,“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苦衷,我都写在日记里。若是多年以后她偶然得知真相,也算给她一个交代。”

至少让她明白,当初的决裂不是不爱,而是身不由己。

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迟来的真相,不会换来释怀,只会摧毁她好不容易重建的人生。

秋风越来越凉,整座城市慢慢步入深秋。

林栖失魂落魄回到出租屋,把自己关在狭小阴暗的房间里,整整两天没有出门。

昔日所有温情回忆,此刻全都变成扎向心口的利刃。

她一遍遍回想他冷漠绝情的眼神,一遍遍咀嚼那句“一时新鲜”,爱意被浓烈的恨意层层覆盖。

苏晚察觉到她状态崩塌,连夜赶过来推门而入。

看见满屋死寂,看见她呆坐在地板上眼神空洞,闺蜜的心瞬间揪紧。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栖沉默许久,才哑着嗓子把这段相逢与别离草草讲完,隐去所有温柔过往,只留下对方半途变心的结局。

“本来就是萍水相逢,是我太当真了。”她麻木地自嘲,“我这种满身孤僻的人,确实不配拥有长久的温柔。”

苏晚又气又心疼,紧紧抱住她:“是他薄情寡义,是他不懂珍惜,千万不要否定你自己。既然对方狠心抽身,我们也不必留恋,离开这座伤心城,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陆屿得知消息之后,也立刻发来消息,早已帮她打听好了南方临海小城的工作与住所。

“远离临江,远离所有回忆,把这个人彻底从人生里剔除。”

朋友们一左一右托举着她,拼命想要把她从情伤的泥潭里拉出来。

林栖蜷缩在角落,望着窗外连绵阴雨,终于下定了决心。

带着满腔怨恨远走孤城,不再回头,不再惦念,把所有爱恨都留在这座满是回忆的临江城。

三天之后,她收拾好了简单的行囊,丢掉了所有和江叙白有关的小物件。

那把雨夜留下的黑伞,阳台遗留的发圈,连同那段晚风相逢的心动,一并埋进过往。

离开的清晨,秋雨绵绵。

苏晚和陆屿送她去往高铁站。列车缓缓驶离站台,临江城的轮廓越来越模糊。

林栖靠在车窗上,眼泪无声滑落。

恨填满了心底所有空隙,她发誓,余生永不回头,永不相逢。

列车奔向南方碧海,前路是全新的孤城岁月。

而留在临江的江叙白,已经住进医院开始系统性治疗。

手术、化疗带来的痛苦日夜折磨躯体,每一次熬过剧痛长夜,他都会提笔写下日记。

字里行间,全是无法寄出去的牵挂与愧疚。

冷语斩断一世情缘,深情藏进半本日记。

他独自奔赴生死终局,留她一身怨怼,远赴千里孤城。

秋风断缘,人海别离。

从此阴阳遥遥相望,岁岁再无相逢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