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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风起微澜

岁岁失相逢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温情里缓缓流淌,安稳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

热恋里的朝夕相伴,把林栖二十余年的孤寂一点点填平。她渐渐改掉深夜独处胡思乱想的毛病,性格一日比一日舒展。从前紧锁的心门彻底敞开,眉眼间的阴郁被暖意冲淡,一抬眼,眼里盛着烟火与爱意,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把自己隔绝在人世之外的孤影。

江叙白依旧把她妥帖安放,事事细心,处处包容。

清吧夜班结束,永远有一辆车等在巷口;闲暇休息日,永远有他陪着走过长街江岸;胃不舒服时,温热养胃的粥品会准时备好;情绪偶尔低落沉默时,他从不多言追问,只是安静陪着,等她自行平复。

这份爱温和绵长,没有压迫,没有焦灼,一点点滋养着她残缺的内心。

这天周末,江叙白约了几位老友小聚,索性带上了林栖。

一行人约在临水的茶室,环境清幽雅致,避开闹市喧嚣。

车子停稳,林栖握着车门把手,忽然生出一丝局促。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走入江叙白的社交圈子,去认识他从小到大的朋友。她骨子里的自卑又悄悄冒出头来:自己常年在酒吧打工,出身平凡,性格寡淡,和这群家境优渥、谈吐从容的同龄人站在一起,难免格格不入。

江叙白一眼看穿她的忐忑,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腕,指尖温和用力,给她十足的底气。

“不必紧张,跟着我就好。”他低声安抚,“他们都是很好相处的人,只是一起喝茶闲谈,没有人会苛责你。”

有他这句话,林栖紧绷的心弦才慢慢松弛下来。

走进茶室包厢,三个人已经等候多时。

率先起身迎上来的是沈聿,一身极简休闲装束,神情冷静内敛,是江叙白相交二十余年的发小。他看人目光通透,扫过林栖一眼,只礼貌颔首,分寸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打量。

紧随其后的是性格开朗的宋逾安,笑意爽朗,说话随性自在:“终于见到真人了,叙白这段时间日日心不在焉,原来是栽在温柔乡里了。”

最后一位是顾砚辰,一身简约正装,气质冷静理性,学医出身,言语不多,待人谦和有礼。

四位好友,是江叙白青春岁月里最亲近的人。

落座之后,茶水徐徐沏开,话题轻松闲散,聊风景,聊书籍,聊城市新近的变化,没有人刻意打探林栖的过往与工作。

江叙白始终把她护在身侧,主动替她接话,替她避开陌生话题带来的窘迫,把所有尴尬隔绝在外。

林栖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偶尔浅啜清茶,浅浅微笑,慢慢适应这份热闹。

席间气氛松弛愉快,直到闲谈过半,变故毫无征兆地到来。

江叙白正抬手去端茶杯,指尖忽然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玻璃杯磕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下一瞬,他右侧太阳穴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像是有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颅腔。眼前短暂发黑,视野模糊,耳边嗡鸣不止。

突如其来的剧痛来得迅猛,几乎让他瞬间坐不稳身子。

江叙白下意识皱紧眉头,迅速垂下眼帘,掩去脸上骤然泛起的苍白。他不动声色,将手肘抵在桌沿,用掌心紧紧按住太阳穴,硬生生把翻涌上来的眩晕强行压下去。

短短数秒的失神,快得让人不易察觉。

沈聿恰好坐在对面,捕捉到了他骤然变化的脸色,眉头瞬间一拧,眼神里掠过一丝担忧。

宋逾安还在说笑,没有留意这转瞬即逝的异样;顾砚辰目光沉静,敏锐盯住江叙白发白的唇色,神情微微凝重。

短短十几秒过后,痛感慢慢褪去,眼前昏黑散去。

江叙白缓缓松开手,若无其事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语气如常,笑着接起方才的话题,仿佛刚才那阵剧痛只是一时疲劳。

只有他自己清楚,刚才那阵头痛来得毫无缘由,力道凶狠,绝非普通熬夜疲惫能够解释。

林栖就坐在他身旁,清清楚楚看见了他一瞬间的失态。

看着他骤然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转瞬褪去血色的脸颊,她心头猛地一紧,不安骤然滋生。

“你不舒服吗?”她压低声音,语气藏不住担忧。

江叙白侧过头,立刻收起眉宇间的隐忍,重新漾开温和笑意,抬手轻轻揉了揉额头,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没事,最近看书熬了两晚,有点用脑过度,短暂头晕而已。”

他说得轻松自然,语气平和,刻意淡化了方才的凶险。

林栖将信将疑,却也不好在众人面前反复追问,只能默默记下这件事,指尖不由自主地攥紧。

聚会结束,友人四散告别。

沈聿临走前,特意拉住江叙白,神色严肃地低声叮嘱:“你最近频繁头痛不是小事,抽空去医院做个脑部全面检查,别硬扛着不当回事。”

江叙白淡淡应下,随口敷衍两句,便带着林栖转身离开。

坐回车里,关上隔绝外界喧嚣的车门,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方才强行压抑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太阳穴一阵阵发胀。

林栖侧过身,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眼神认真执拗:“真的只是太累了吗?刚刚你脸色白得吓人。”

她不愿意被一句轻描淡写的疲惫轻易糊弄过去。

江叙白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尽量保持平稳温和,柔声宽慰:“别多想,我身体一直很好,从小到大很少生病。最近琐事多,休息不足才会偶尔头晕,休息两天就能缓过来。”

二十二岁之前,他体魄强健,常年坚持运动,体检报告一向干干净净,从来没有任何器质性毛病。他自己也下意识认定,只是连日熬夜看书引发的神经性头痛,休养几日便能痊愈。

连他自己都没有往最坏的方向揣测。

林栖看着他坦荡从容的眉眼,慢慢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轻轻点了点头。

她愿意相信他的话。

眼前这个人身体健康,岁月无忧,未来一片明朗,怎么会突然染上顽疾?一定只是短暂劳累带来的小毛病。

车子缓缓驶入老城街巷,停在出租屋楼下。

临下车前,林栖还是反复叮嘱:“这几天好好休息,不要再熬夜了,如果还是反复头痛,一定要去医院看一看。”

“好,都听你的。”江叙白弯眸浅笑,一一应下她所有叮嘱。

目送她走进楼道,确认窗口亮起灯光,他才缓缓收起脸上的笑意。车厢内只剩孤身一人,方才强行压制的头痛再次卷土重来,比上一次更加剧烈。

他伏在方向盘上,紧闭双眼,额角渗出一层薄薄冷汗。

那种颅内胀痛、视线失真的感觉,一次比一次强烈。

沈聿的劝告反复在耳边响起。

思虑再三,江叙白终于下定决心。

趁着下周有空,去医院做一次细致的脑部CT,彻底排查隐患,也好让自己安心,不让林栖跟着无端忧心。

他只盼着检查结果一切正常,仅仅只是疲劳引发的小问题。

他还想陪着林栖走过岁岁春秋,还想一点点搭建属于两人安稳的小家,不能在一切刚刚好的时候,被突如其来的病痛打乱脚步。

晚风穿过车窗,带着江水的凉意。

此刻的他,尚且不知道,一张薄薄的诊断报告单,即将撕碎所有岁月静好,把安稳温情硬生生拖入绝境。

回到公寓,江叙白吞了一片舒缓头痛的药物,勉强躺下休息。

夜色沉沉,辗转难眠。

脑海里一半是和林栖相守的温柔朝夕,一半是一阵阵挥之不去的颅腔剧痛。

平静无波的幸福湖面,终于刮起第一阵冷风,掀起一道细微却致命的涟漪。

风起于青萍之末,祸起于无形之间。

温情尚在,变故已生。

他还在满心筹划余生相守,命运已经悄悄写下别离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