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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救娘

重生60年代

门往后退。

黄继父抓门板的那只手在抖。不是怕——是酒。他脚底下飘,两只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呼吸里全是廉价红薯干酒那个馊味。下巴上挂着油腻,大概刚才在啃什么东西。

"你——来干啥。"

"接人。"

"接啥人。"

"我娘。"

黄继父笑了一声。不是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气。他往屋里退了两步,脚踢到地上的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个空酒瓶。踹了一脚,瓶子滚到墙角碎了。他转身往里屋走,走到半路回头骂了一句——骂的不是陈卫东,骂的是厨房的方向。

"死婆娘。你家来人了。"

厨房里没有声音。

陈卫东迈过门槛。屋里一股霉味混着酒糟子味,地上乱七八糟堆着破衣服、空瓶子、半截烟头。墙上糊的报纸全黄了,角角落落往下耷拉。唯一的煤油灯搁在桌角,火苗被门风带得一晃一晃。桌子腿断了一根,拿砖头垫着。

厨房在最里面。

一条窄走廊。右边是柴房——门虚掩着,从门缝往里看黑咕隆咚的。左边是个杂物间,堆着不知道多少年的破烂。他往柴房走了两步。门缝里吹出来一股冷风。柴房没窗户。深冬的晚上,没窗户的屋子跟冰窖没区别。

推开门。

柴房很小。靠墙堆着半人高的麦秸。麦秸上面铺了一床被子——被子薄得棉花都挤到四角去了,中间就是两层布贴在一起。被子上躺着一个人。

瘦得颧骨像要戳破脸皮。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粘在额头上。盖在被子下面的身体几乎看不出起伏。

"娘。"

李银凤的眼睛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那眼珠子是浑浊的,瞳孔缩得很小。她看见陈卫东以后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又张了一次。这回出来了——嗓子眼里的气音,细得跟猫叫似的。

"东子……"

然后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背上全是青筋,骨节的形状看得一清二楚。指甲缝里有泥,不知道多久没洗过。陈卫东把她的手握住。凉的。凉得不像活人的手。

他蹲下去。解开棉袄的扣子,把她的手塞进自己棉袄里面——贴着胸口。棉袄里面热乎,胸口那块皮肉热得烫人。李银凤的手在他胸口抖了一下,手指慢慢蜷起来握住他里面那层褂子。

"起来。"

他把李银凤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轻。轻得不像一个人该有的重量。七十来斤顶天了。隔着棉袄能摸到她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数得清楚。

"娘,回家。"

李银凤没回话。脑袋耷在他肩膀上,呼出来的气断断续续的。

陈卫东把她从麦秸堆上抱起来。一只手托她的背,一只手搂着腿。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上午走了八十里山路,腿还没缓过来。但人已经抱起来了。

转身出柴房。

走到走廊口的时候,黄继父堵在那儿。他手里多了个东西——擀面杖。手腕粗的枣木擀面杖,握在他手里一掂一掂的。

"放回去。"

没说话。

"我说——放回去。"黄继父往前逼了一步。擀面杖举起来了,举到肩膀的位置。"你算什么东西。你娘是我老婆。明媒正娶的。你凭啥带人走——凭你空着手?凭你连鞋都是破的?"

陈卫东低头看了一眼。布鞋的鞋头裂了。上午走山路的时候左脚的食趾把鞋头顶了个洞——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但他站着。怀里抱着一个人。腿在打颤,但没倒。

黄继父的擀面杖砸下来。

砸在他肩膀上。钝响。肩胛骨上面那层肉。闷闷的像砸在死物上。陈卫东被砸得往旁边歪了半步,肩膀撞在墙上。但手没松。李银凤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他把身体摆正了,重新站稳。

第二下。

这回砸在背上。后背正中间。肺里的气被砸出去一半。他咬着牙把剩下的半口气倒进来。腿彻底不听使唤了,蹲下去了一截。膝盖跪在地上。碎瓦片扎进膝盖里——地上有碎瓦片。他没感觉到。

黄继父站在他面前,酒气喷在他头顶。擀面杖又抬起来了。

"放不放。"

李银凤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发出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叫了他一声。

陈卫东抬起头。

他把李银凤轻轻放在墙边,让她靠墙半坐着。站起来。腿还在颤。左手撑墙慢慢站稳。转过身。黄继父比他高半头,壮三圈。手里的擀面杖在灯光下反着暗红色——枣木的那种红。

一拳。

不是砸脸。不是砸胸口。是砸在黄继父拿擀面杖的手腕上。这一拳用尽了空间里泡了灵泉水吐纳练习出来的全部力气。骨头咔嚓的声音闷在肉里。黄继父发出一声惨叫,擀面杖飞出去了——在地上滚了三圈,停在煤油灯的光圈边缘。

黄继父捂着手腕,往后踉跄了两步。嘴巴歪了,疼得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又退了一步。这一步退到门槛边——后脚跟碰上门槛。重心往后倒。

倒下去的时候整个人翻出屋门,四仰八叉摔在巷子的青砖地上。后脑勺磕在门槛外侧那块凸起的石条上——嘭。不响,很闷。巷子里那条狗又开始叫。

黄继父躺在巷子地上。不挣扎了,也不骂了。手脚摊开,嘴巴张着,眼睛瞪着天上的月亮。后脑勺下面慢慢洇开一滩深色的东西。

血。

陈卫东站在门口,喘着。手还攥着拳头。指关节上破了皮,不知道是砸擀面杖时擦破的还是刚才在墙上擦破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巷子里躺着的那个。

抬脚迈出门槛走到黄继父旁边蹲下去探了一下鼻子底下。气还在。弱,但还在。

他把黄继父从地上拽起来,架着胳膊拖进屋里,扔在墙角那堆破烂旁边。又去院子里打了一盆冷水,泼在他脸上。黄继父被水激了一下,哼哼了两声,没醒。

陈卫东把盆搁下。

回到柴房前抱起李银凤。她更轻了。再待半个月,就不是接人了——是收尸。他把她的脑袋搁在自己肩窝里,让她的呼吸能对着自己的脖子。呼出的气是凉的。

"走。回家。"

走出红星巷。巷口的垃圾堆还是那堆垃圾。那棵槐树还在。竹篓也在——没人动。他把篓子重新背在肩上。现在篓子的重量不是问题——怀里那点重量才是。

县城的街上几乎没有人。路灯隔一盏亮一盏。公社食堂关了门,玻璃上全是水汽。路面上的石板被冻得裂开了缝。他走过十字路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穿着灰蓝色的大衣,手里夹着一支烟。那人看了他两眼,又去看旁边的什么东西了。

没问。在这年代半夜里抱个人走不算什么稀罕事——医院连门都没有,只能自己送。

他走到县城东边的车马店。门口拴着两头毛驴,一辆驴车停在旁边的草棚子底下。车把式正蹲在门口拿劈柴烧火烤手。陈卫东走过去。

"驴车租不租。"

"去哪个村。"车把式没抬头。

"槐树湾。"

"远。八十里。"

"知道。多少。"

车把式抬起头看了看他——先看脸,后看他怀里抱着的人。手上的劈柴不往火里扔了。站起来,把劈柴往地上一搁,绕到驴车旁边拍了拍车板。

"一块。"

这价钱比正常贵了一半。但陈卫东没还价,从棉袄内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卖菜攒的,一张五毛,一张两毛,一张一毛,凑一起八毛。又从另一个兜里摸出来两张一毛的。递过去。

车把式收了钱,拿绳子把车板上的稻草铺了铺,又从车底抽出来一条破棉被甩在稻草上。陈卫东把李银凤放在棉被上。把竹篓搁在车尾。上车。车把式甩了一鞭。驴子拉着车走起来,蹄子在青石板路上踩得不紧不慢。

出了县城,路面变成了土路。月亮没昨天那么亮了,云在往中间聚。驴车颠,李银凤在棉被上跟着晃。他把她的脑袋枕在自己腿上,手扶着她肩膀不让她甩过去。腿上还是麻的。膝盖上的碎瓦片还在肉里。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他把手伸进竹篓里。摸到一个竹筒——灵泉水,满满一筒。拧开盖子凑到李银凤嘴边灌了几口。水顺着她嘴角淌下来,打湿了棉被。但他看见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李银凤的眼睛睁开了。

"东子。"

"嗯。"

"你黄叔——"

"别管他。"

她轻轻出了一口气。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搭在他手背上。那只手还是凉的,但比刚才好一点——至少不像死人了。陈卫东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她的肩膀。

驴车一路往西。云越聚越厚。走到一半的时候开始飘雪。不是大雪。是小雪——碎碎的,被风吹得横着飞。落在他眉毛上化成了水,又冻成冰碴子。他没擦。

车把式回头看了一眼。"后头有块油布。"陈卫东把油布拽过来盖在李银凤身上。自己没盖。雪落在他肩膀上——就是刚才被擀面杖砸的那个位置。凉的。不觉得冷。

天快亮的时候到了槐树湾。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色。驴车停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面。他抱着李银凤下车,回头让车把式帮着把竹篓拿下来。车把式照做了,抖了抖手里的鞭子,掉转车头回去了。

村里没人起来。院子里,灶房亮着灯——不是煤油灯,是灶膛里的火光。陈小满趴在灶台上睡着了,面前摆着一碗凉了的粥。李银凤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陈小满以后又闭上了。这一路把她也折腾坏了——但李银凤醒了。只要能醒着就没事。

他把娘放到里屋的大炕上。盖上家里最厚的那床被子。又去灶台上把那碗凉粥热了,端过来一勺一勺喂到她嘴里。李银凤喝粥的时候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但没掉下来。

"妹。"

陈小满揉着眼睛进来。看见李银凤以后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跑过来坐在炕沿上,握着娘的手,把手背贴在脸上。什么都没说。

陈卫东回到院子里。太阳刚出来。橘红色的光把雪地照得晃眼。他脱了棉袄——肩膀上那两块被擀面杖砸的淤青已经紫到了深黑色。膝盖也掀起来看了下。膝盖上嵌了三颗绿豆大的碎瓦片。他用针挑出来,拿灵泉水冲了冲。伤口慢慢收,但这次收得比之前慢。

站在院子里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肺底还闷闷的——那一下擀面杖砸得不轻。但人没事。娘回来了。小满在家。李银凤的命算是抢回来了。至于黄继父——后脑勺撞石条那一下撞成啥样了,他不清楚。也不急着清楚。

他回屋又进了空间。把竹篓里的菜和鱼拿出来。鱼在篓里待了大半天,还有两条活着的——生命力确实比外头鱼强得多。他把活鱼扔回池塘。池塘里的水冰得跟之前一样刺骨。但有个变化——池塘大了。不是明显的大,是边界往外推了一点。他看得出来,因为他上次在池塘边放的那块石头现在离水边远了大概半拳的距离。

空间又在长了。不是晋升。是慢慢长。像一棵树每天长一点,不注意的话看不出来。

那口冰池塘的水——在往外淌。从池边渗出来一条细细的水流,贴着地面往泉眼的方向流。水流经过的地方,黑土上冒出密密麻麻的绿芽。太密了——密得不正常,一撮土上挤了十几根。

他蹲在水流边看。有点发毛。

出了空间,听见灶房那边有动静。不是李银凤。是隔壁的张婶。厨房门推开着,她从屋里端了一碗米汤过来放在灶台上。看见他从里屋出来,张婶愣了一下,但没问娘的事。只是说了句——"你回来就好。"

陈卫东点点头。

灶台上那碗米汤还在冒热气。李银凤已经又睡着了。陈小满挨着她坐着,手里还捏着那只碗。窗外又飘起了雪。比昨晚大。雪花落在后院的菜地上——灵泉菜和普通菜都盖上了同一层白色。

从外面看,看不出哪片地不一样。

看不出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