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银凤在炕上躺了七天。
头三天水米不进——喂进去就吐。不是肠胃坏了,是饿太久萎缩了,受不住东西。陈卫东把灵泉水掺进米汤里,比例调了又调,最后定在一比五——少了没用,多了她的胃受不了。第四天开始能喝半碗米汤。第五天喝完一整碗以后看了一眼窗外——说下雪了。第六天坐起来了。自己靠墙坐的,没用垫东西。
第七天下午,她下炕走了两步。
扶着墙。从里屋走到灶房。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个豁了口的铁锅。这口锅是她从原来那个家带过来的,跟了她十几年。锅里正炖着鱼汤——空间池塘里的鲫鱼,放了两片姜和一点盐。陈小满在灶膛前添火,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柴火从手里掉了。
"娘。"
"嗯。"
陈小满跑过去抱住她的腰。李银凤站不太稳,手撑在门上才没倒。但另一只手放在了小满脑袋上。就这样站了一小会儿。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把三个人的影子映在对面的墙上。
第八天,张婶过来了。进院子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腌萝卜,看见李银凤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差点把手里的碗摔了。她站在院门口看了大概三四秒,才说了一句"你咋回来了"。李银凤没讲县城的事。就说了句"儿子接的"。
张婶把腌萝卜搁在窗台上走了。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卫东。那眼神很复杂——不是好奇,是明白了什么。村里人都不傻。大雪天的八十里路,一个人抱回来一个半死的人。这不是光有力气就能办到的事情。
消息传得快。上午的事,下午周大柱就来了。他站在院子里没进屋,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
"人没事?"
"没事。"
"黄家那边……"周大柱叼着烟杆,"县城那边没人过来。那个人——还活着。摔了一下,后脑勺缝了五针。不过没报案。他那种人也不会报案,自己先动的手,擀面杖上有他指纹。"
陈卫东没接茬。周大柱也不在意,自己又说:"你走这些天队里的猪我替你喂了。吃了我好几捆干草。回头补给我。"说完拍拍裤腿上的土,叼着烟杆走了。走出院子又停了一下:"你那妹妹——小满——今年该上学了。公社中学开春招生。学费两块。"
晚上陈卫东去了一趟周大柱家还干草钱,又多给了五毛。周大柱不要,他把钱压在猪圈的木桩子下面就走了。回到自己家的时候李银凤还醒着,坐在灶台旁边纳鞋底——就是那天被门缝卡住没纳完的那只。手还有点抖,但能纳了。
"东子。"
"嗯。"
"你那个……菜。"李银凤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穿。"后院的。别让人看见太多。"
陈卫东靠着门框看灶膛里的火。过了好一阵说了句"嗯"。李银凤没再说别的。针在鞋底上穿过去穿过来,嘣嘣的声音在夜晚的灶房里特别清楚。
家里的日子慢慢恢复了。
娘能做饭了。小满不再半夜哭着醒过来。后院的菜地开始新一轮翻整——普通井水的那部分彻底死了,他把死菜拔掉翻了土,掺了从空间里带出来的一捧黑土。没全掺,就掺了三捧。怕太扎眼。
腊月二十。空间里的第一批粮食该收了。
这次收获的量跟之前不是一个级别。小麦收了将近一百斤,粒粒饱满。玉米八十斤出头。大豆少一些,大概四十斤。全部堆在空间宅基地里那三间瓦房里面——他把堂屋清干净当粮仓。收拾完以后坐在门口,看着满屋的粮食发呆。
一百斤小麦。在1960年的槐树湾,一百斤小麦够一个大口之家吃两个月。不掺糠菜,纯粮食。两个月。而他从播种到收获只用了不到十天。而且不是种了一次——是循环种。上一批收了,下一批三天后又能收。
他想算一下:空间一亩地,全年无休,每十天收一茬。一年三十六茬。全部种小麦,一年三千六百斤。光空间里就能养活十口人。
不算白菜和鱼。不算白泉水和那些不知名的药材。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不能卖。一百斤小麦拿出去会出事,三百斤能要命。这年月的粮食是命根子,也是活靶子。今年——1960年底——饥荒还没完全过去。到明年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粮价会涨到天上去。那时候稍微放一点出来还能说得通。现在是冬天,不能动。
他往粮仓里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走之前拿草席把粮堆盖上了。
盖粮堆的时候发现草席下面多了个东西——一本发黄的小册子,压在粮食和墙角的夹缝里。之前清堂屋的时候没注意到。他抽出来。册子很薄,只有十来页,纸质粗糙得跟草纸差不多。封面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手写的。不是毛笔,不是钢笔,像是什么硬物刻上去然后再蘸墨填的,笔画像枣树枝子划出来的。
他只看懂了几个字。
不是现代汉字。是古文,或者某种变体。有几个字跟繁体的"气""丹""化"很像。剩下的认不出。他翻到最后——最后一页上有三幅图。第一幅:一个人盘腿坐着,身体里画了条弯弯曲曲的线,从头顶通到脚底。第二幅:同一个人,那条线变粗了,旁边多了一圈虚线。第三幅:虚线变成了实线,整个人被那条线包围起来。
他把册子卷起来塞进怀里。出了空间以后坐在炕上又翻了两遍。还是看不懂——但那些图的走向跟他在泉眼边练的那套呼吸位置几乎一模一样。他之前是无意识照着那几口气练的。现在有人画出来了。说明这东西不是他想多了——是确实有一套方法。
从那天起,他每天半夜进空间练。照着图上的线路调呼吸。不是鼻吸鼻呼——是用那几条线在身体里走的路线来引导呼吸。很难。头三天练完浑身疼,比干一天农活还累。第四天开始好一点。第五天——他握拳的时候指关节发出的响声变了。以前是咔咔的脆响,现在是闷闷的像石头碰石头。第六天早上他劈柴的时候连着劈了二十斤没停,劈完才发现手掌破了皮——不是斧柄磨的,是握力太大把掌心的皮崩开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李银凤用灵泉水和面蒸了一锅杂粮馍。掺了豆面和红薯面,不是全白面的——她不敢全白面。馍出笼的时候整个灶房都是甜丝丝的麦香。陈小满趴在灶台边上等着,被蒸汽烫了一下手缩回去吹了吹又伸过去。李银凤打了她手背一下,然后把第一个馍塞进她手里。
一家人围着灶台吃馍。蘸着张婶送的腌萝卜。馍太好吃,小满吃到第四个的时候噎着了,灌了半碗水才顺下去。李银凤说她没出息,但自己吃了三个半。
陈卫东吃了一个就放下了。他看着小满和李银凤——脸上终于有了点肉,不是皮包骨头那种活法了。但还远不够。远远不够。
吃完饭以后他出了门。没走远,就在后院里。月亮很亮。空间里的菜跟普通地上的菜并排长着,一棵墨绿一棵黄瘦——挨得太近。不行。他蹲下去把普通菜往外挪了半步。但根部其实还在地下连着——灵泉水的渗透范围比他想象的大。他想了一下,没再折腾。
靠着后院的土墙看月亮。院里安静得只剩风声。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就不叫了。快到除夕了。1960年快到头了。1961年——按理说饥荒最狠的时期快过去了,但农村的余粮都要撑到夏收。开春以后的日子会更难。他算了算——空间里的存粮加上泉水的收成,撑过青黄不接没问题。不止撑过去——还能偷偷帮人。像之前帮张婶那样。但必须更小心。
他吸了吸鼻子。冷风灌进来,鼻子里的毛细血管破了——流了点鼻血。灵泉水喝多了容易上火。这算副作用。他捏着鼻梁仰头等了一会儿止住了。
第二天一早,一个消息在村里炸开了锅。
供销社贴了通知:腊月二十六,公社来槐树湾搞"生产队余粮核实"。核实——意思就是搜查。上面派人下来,挨家挨户翻粮食。查出来超过标准存粮的——没收、罚工分。说是为了"统筹分配保障困难户",但谁都知道,这就是把各家各户攒的那点精粮全收上去。这种事之前别的公社也干过,查出来私藏粮食的人家掉了半条命。
周大柱在队部开会传达的时候,在场的人脸全部变了色。张婶当场蹲了下去——她家里还藏着陈卫东给的两棵白菜没舍得吃。老赵头——就是锅底沟那个杀猪的——没来参加会议。
散了会以后周大柱把陈卫东留下来了。关了门,把烟点上。
"你小子——家里粮多不多。"
"不多。"
周大柱看了他足足五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看又把窗户关上了。
"二十六。初九。还有不到三天。"他把烟灰弹在鞋底上。"我不问你粮在哪。但你要处理好。别让我难做,也别让队里其他人为难。前年隔壁公社有个跟你差不多的——人没了。"他做了个手势,"不是饿的。"
陈卫东点了点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大柱又说了一句:"你娘的命是你的。你自己的命也是你的。两样都别丢。"
出了队部往家走。北风大了。天上又开始飘碎雪。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走过村口的大槐树。树下几个半大小子在拿石头砸冰。不怕冷——孩子都抗冻。
走到自家院门口,他拐进后院。站在院子里看菜地。两种菜,两片地。两种命运。他把手按在手腕上。
光一闪,人进了空间。
开始搬东西。粮仓里的小麦、玉米、大豆——全部往里屋挪。瓦房三间,他把粮食全堆在最里面的那间。关门。然后打了一桶池塘水浇在粮堆上——不是淹粮食,是为了让粮食的温度降下来。公社查粮有一条是摸温度——刚收的粮食是温的,摸温就知道是近期收的。池塘水冰得刺骨,浇上去粮食表面凉下来。再拿草席盖上,草席上面又盖了一层刚才从外面扯进来的麦秸。
菜地也得处理。空间里没有藏身以外的问题——公社的人进不了空间。但后院地里的菜必须拔掉。他把灵泉白菜全拔了,根上带着土,扔进空间。普通菜不拔——留着。留给他们看。查到就查到,几棵蔫白菜犯不了大事。
出来以后又把地窖里剩下的那点萝卜也收了。地窖扫干净,铺上干草,上面丢了几件破衣服。看起来像是放杂物的——不是放粮的。
灶台上的东西也不多。就剩半罐猪油和几碗面。他把猪油分成两份,一份放在灶台上——让他们看,一份藏进空间。不够半罐的猪油不算事。
李银凤在屋里把所有被子叠好,把桌子擦了。她没问。但每一件事都做在点子上。小满在院子里扫雪——把脚印全扫没了。
腊月二十六。上午九点。
公社的人来了。三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两个小年轻。都穿着深蓝色干部服。戴眼镜的走在前面,皮鞋踩着雪地吱嘎吱嘎响。周大柱陪在旁边,脸色比打了霜的茄子还难看。
他们从村东头开始查。挨家挨户。
查到第五家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那家被翻出来半袋麸子面——按规定超了。戴眼镜的让人登记了,面没收,扣了那家人半个月工分。出来的时候那家的嫂子蹲在门口哭了。
第十家是张婶。
戴眼镜的在张婶家里转了不到三分钟,从灶台底下的洞里抠出来两棵白菜——就是陈卫东给的那两棵。张婶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戴眼镜的把白菜放在桌上。
"哪来的。"
"自家种的。"
"这个季节——你自家能种出这样的白菜?"他把白菜翻过来看菜帮子。雪白,肥厚。"说实话。不说实话今天不是没收的问题。"
张婶的嘴唇抖起来。她刚要说什么——周大柱突然开口了。周大柱说那两棵白菜是他给的,他之前去公社领的救济物资里夹的。这话是假的,但他敢这么说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人情戴眼镜的能卖给他——周大柱是先进。先进的脸不能太难看。
戴眼镜的沉默了。翻了几页登记本。然后合上本子走了。张婶瘫坐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查到陈卫东家的时侯已经是下午。太阳歪在西边,把雪地照得刺眼。
戴眼镜的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看,皮鞋踩在门槛上犹豫了一下。院子扫得太干净了。菜地里就剩几棵又黄又小的蔫萝卜和几排快死的白菜——普通井水种的那些。灶台上摆着半罐猪油和一小碗粗盐。地窖里只有破衣服和干草。米缸里有大概三四斤棒子面——还掺了麸皮,看着就寒碜。
戴眼镜的在屋里转了一圈。周大柱咳嗽了一声——咳得很刻意。像是提醒,又像只是嗓子痒。
"你家几口人。"
"三口。"
"这些粮——够吃多久。"戴眼镜的指了指那袋掺了麸皮的棒子面。
"省着吃——能撑到开春。"陈卫东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眼睛。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得看起来像在说谎。太理直气壮反而假。
戴眼镜的推了下眼镜。在本子上写了几笔。转身出了院子。
走到院门口突然停下来。回头。目光不是落在陈卫东身上——是落在后院那排灵泉白菜坑的位置。现在坑是空的,但土是松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一看就是刚拔过东西。戴眼镜的张嘴想问——隔壁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尖叫。
不是陈卫东家。
是老李头家。
戴眼镜的皱了皱眉,夹着本子往那边走了。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年轻赶紧小跑跟上。
陈卫东站在院子中央没动。雪又开始飘了,碎碎地往下落。周大柱跟在戴眼镜的后面走了,走的时候手在背后竖了一下大拇指——很短,一下就收了。
人走了。
他看着院子门口那一串皮鞋印子。拿扫帚扫掉了。
晚上没吃饭。不饿,也不想吃。李银凤纳鞋底的手抖得厉害——不是病,是后怕。小满坐在炕上抱着膝盖。她说:哥,白胡子老头说的话真准。陈卫东愣了下——哪个白胡子老头。小满说忘了,梦里梦见的。说完就躺下睡着了。
陈卫东盯着小满看了好一阵。然后又看了一眼窗户外面的月亮。
腊月二十六的月亮。还有四天过年。
灶膛没熄火,火光照在墙上,把那块糊在上面的旧报纸照得透亮。报头上有一行大字——1961年1月。新的一年,快到了。
他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去后院站了一会儿。空间里的粮食全安全了。李银凤的身体在恢复。小满明年能上学。最危险的时候——这一次——熬过去了。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次。不是最后一次。往后日子越过越好,眼睛就会越来越多。
低头看手腕上的胎记。在月光下面,那一点红色微微发着光。比刚发现时亮了一点点。
升了一级。
他自己也升了一级——不是空间。是那本古册子上教的东西。丹田的位置有股热流,不烫,温的。他把手按在肚子上,那股热流往手上蹿了一下。然后消失了。不是消失——是缩回去了。像还没满月的小猫,探头看了看,又缩回窝里。
翻年后再说。
他进屋。关门。上炕。
李银凤的针线已经停了——纳了一半的鞋底放在枕头边。小满睡得流口水,翻了个身把手臂甩在他脸上。他没动,就让她甩着。闭上眼睛。外面的雪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