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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 空间的礼物

重生60年代

腊月十二。

又去了一趟空间。

三天没来。池塘边上的黑土地里,那些小麦苗已经蹿到膝盖高。叶子上挂着露珠,每颗露珠里都裹着一小团光——空间里没有太阳,但不知道从哪来的光,不刺眼,温吞吞的。玉米抽了穗,穗子比生产队最好的那批还粗两圈。大豆的豆荚鼓鼓囊囊,拿指甲掐开一粒,浆水溅出来,带一股生甜味。

他站那儿好几秒没动弹。

太快了。不是正常快。白菜快他认,灵泉水催熟。但小麦从播种到抽穗,正常是四五个月。空间里满打满算才三天。他把手伸进麦浪里,麦芒扎手背,扎人的触感跟外头一模一样。顺手薅了一穗在掌心搓开——麦粒饱满,黄澄澄的,对着那层温吞的光看,颗粒比外头的大一到两圈。喂进嘴里嚼了嚼,生麦子那种清甜在舌根上化开。

他弯腰拔了一棵麦秆。秆子比外头粗,有韧性,拽弯了不打折。

这地不光是快。

他往池塘方向走。池水还是冰的。水里头影影绰绰,鲫鱼比上次多了不少。不是三五条——是密密麻麻一群,在水底下晃来晃去,偶尔一条翻个白肚子闪一下银光。他把手伸进水里搅了搅,鱼群散开又聚拢,有条胆子大的居然啄了他手指一下。

又摸了一次。池底不是平的。有一块地方凹下去,跟泉眼似的往外鼓水。冷水从那个凹槽里涌出来,贴着池底往外淌。他把袖子卷高,整条胳膊探进去——从底下的凹槽里捞出来一样东西。

不是鱼。

一块石头。巴掌大小,不沉,有点温。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居然是温的。石头表面坑坑洼洼,像蜂窝。翻过来一看——背面长了一层绿茸茸的苔藓,苔藓下面还趴着三只透明的虾。虾不大,小拇指长,通体透明得能看见肚子里那根黑线。

他把石头放在池边。虾在石头上弹了两下就僵住了——离了冰水就死。三只,一分钟之内全死透了。透明的身子慢慢变成白色。

他盯着那三只死虾看了好一会儿。拿指甲戳了戳。软的。放嘴里尝了一下——虾肉有点甜,不是腥甜,是河鲜那种清甜。比鲫鱼还鲜,而且鲜得很干净,没一点土腥。这种虾在六十年代的农村,没人见过。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过。

他把石头放回池塘里。

泉水那边的菜地也没闲着。白菜已经结了球,比三天前那批还大,一棵够一个人吃两天。萝卜的缨子绿得发黑——绿到那个程度说明肥力过猛。他拔了一棵萝卜,萝卜皮裂开了。不是干了裂,是里面长得太快撑裂的。掰开一看——萝卜芯是淡青色的,水分足得往下淌。

他在萝卜地里蹲了好一阵。

脑子里来回转一个问题:这些粮食,拿不拿出去。拿出去,怎么解释。上回白菜换猪油已经够扎眼了——老赵头那眼神他记得,不是怀疑,是好奇。好奇比怀疑更麻烦。不拿出去——空间里的东西越长越多,长到一定程度了怎么办。

站起来,往泉眼走。那三口泉并排冒着热气。左边那口普通灵泉,中间那口催熟,右边那口——白泉水。他拿竹筒接了一点白泉水,滴在刚拔掉萝卜的那个坑里。坑底的断根上立刻冒出新芽。新芽不是绿的。是紫的。紫色的萝卜苗,他种了半辈子地没见过。犹豫了不到两秒就把紫芽拔了——变异的不能留,变异意味着未知。

空间边界又退了大概两步远。新露出来的黑土上冒出些他不认识的植物。矮矮的,贴地长,叶子像铜钱。他扯了一片搓碎闻了闻——药味。不是中药铺那种苦味,是清凉的,像薄荷但不是薄荷。拿舌头舔了一点碎叶——舌尖麻了。麻了三分钟左右。

他站起来,抬头看了看空间的天空。灰蒙蒙的雾顶好像比上次高了些。以前伸手能摸到——现在摸不到了。

退后几步。从远处看,那排泉眼冒出的雾气聚在半空,形状有点像一棵树。倒着长的树,树根在天上。

邪门。越来越邪门了。

出空间之前在那块"宅基地"上又开了一小片地。用池塘里的水浇——不是灵泉水,就是池塘里的冰水。然后撒了一把小麦。做个对比——看普通冰水和灵泉水的差别有多大。往后大规模种植得知道哪种水适合浇什么作物。

从空间出来。正午的太阳被云遮得只剩个轮廓。风不大,但冷得厉害。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陈小满。妹妹的脸冻得通红,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那种牛皮纸,皱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

"哥,县城来的信。"她把信递过来,"送信的骑自行车来的。说在路上走了快俩月了。"

陈卫东接过信。信封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迹洇开了好几处。寄信地址是县城红星巷。落款——他翻过来——没有落款。拆信的时候手指有点不听使唤。不是冷。信纸薄得能透光,折了三折。展开。字体是女人的笔迹,细,抖,有些笔画虚得看不见。

"卫东吾儿:为娘病重。你黄叔又撒酒疯。小满在继父家挨打。娘能挺就挺,挺不过去你也不要怪娘。若有空,来看看娘。娘想你。母字。"

看完了。

他没说话。把信折好,揣进棉袄里面的兜里。揣进去以后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陈小满站在那儿仰着头看他,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音。

"啥时候送到的。"

"就刚才。那送信的还说……"陈小满的声音小下去,"说送信的时候去过一趟黄家。黄继父把信从门缝里扔出来。送信的又捡起来给塞回去。来回折腾了好几回。"

"知道了。"

陈小满没走。站在院子里搓手,呵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哥,咱去县城不。"

"去。"

"啥时候。"

"明天。"

"我跟你去。"

"你在家陪娘。"

陈小满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好一阵子。然后转身进了屋里,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陈卫东站在院子里。手揣在棉袄兜里,指尖捏着那封信。北风从山梁上刮下来,吹得后院的菜叶子沙沙响。他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普通井水种的那几棵白菜,终于也撑不住了。叶子边缘黄了一圈,耷拉下来贴着地。

但灵泉那边的菜——纹丝不动。每一片叶子都挺着。

他走进灶房。李银凤在灶台边上纳鞋底。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纳。针从鞋底这边穿过去、那边拔出来,嘣嘣响。

娘俩谁都没说话。

陈卫东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旺了些,光映在灶台后面那面发黑的墙上。他又往里添了一把。

"明天出门。"他说。

李银凤的针停了一下。"去哪。"

"县城。"

针又继续穿。"小满也去?"

"她在家。"

"嗯。"

灶膛里的柴噼啪响了两声。火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一个蹲。影子的边缘模糊。

晚上陈卫东又进了一次空间。他把池塘里捞出来的鲫鱼装了五条在竹篓里,又拔了六棵白菜、八根萝卜。全用草绳捆好,外面裹一层破布。收拾完了,坐在泉眼边没急着出去。

李银凤知道些什么。她刚才那句"嗯"——不是同意,是放弃了追问。这个女人在槐树湾熬了十几年,什么怪事没见过。饥荒年景里,突然多出来的粮食、突然变好的身体、突然出现在后院里的菜——她都看在眼里。不问,不代表不知道。

他站起来。把手伸进泉眼里洗了把脸。冷。冷得太阳穴突突跳。

天亮就是八十里山路。八十里。一双快散架的草鞋。脚底板上回留下的血痂还在——这些血痂明天又要裂开。

他把草鞋从脚上脱下来,扔进空间。从空间的宅基地上翻出来一双布鞋——在茅草屋的角落里找到的。不新。但比草鞋强。鞋帮是粗布纳的,鞋底是麻绳纳的千层底,硬邦邦的。穿上走了两步,硌脚。但也比草鞋强。

出空间。上炕。炕是温的——灶膛里那两把柴的余温。他侧躺着,看着窗格子里漏进来的一丝月光。月亮快圆了,白白的一小块挂在窗格中间。

睡不着。

翻身。再翻身。小满在对面的炕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又没声了。

天不亮就得起来。走八十里路到县城。找到红星巷。找到那个姓黄的家。找到娘。然后怎么办——他还没想好。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不管发生什么,空间都进不去。带着人没法进。所以得提前把所有家当准备好。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风里有狗叫。

腊月的夜,长。

长的让人发慌。

半夜又醒了。不是做梦。是手腕上的胎记突然烫了一下——那种不正常的烫,像有人拿火柴头摁了一下。他撸起袖子看——胎记的红光闪了一下就灭了。空间里有什么东西在变。不是白天那种慢慢的变化。是突然的。

他没进空间。太晚了。明天要走八十里。他把袖子撸下去盖住手腕。

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后半夜的风把后院的菜叶子刮得响了一整宿。像有人在门外不停地走路。

天刚擦亮他就起来了。李银凤已经比他先起。灶台上摆着一碗稠粥——用昨天的菜汤下的米,米粒比平时多了不知道多少。她把好粮食都攒下来了。他自己平时喝的稀得照影子。

陈卫东端起碗。没喝。

把碗放回灶台上,进去拿竹篓。鱼在篓里还活着——空间池塘里的鱼出了空间能活比想象的久。篓子搁在菜和萝卜上面,用破布盖上又绑了根绳子。背起来试了试重量——四十斤出头。走八十里够呛。够呛也得走。

"粥你也喝了。"李银凤站在灶台边没回头。

他没再说啥,仰脖子灌了。烫的。粥稠得拿筷子能夹。他把碗搁下就走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天才蒙蒙亮。东边山尖上有一层淡淡的橘色。槐树湾还睡着。就几只鸡在巷子里转,啄地上的什么东西。过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时侯回头看了一眼。陈小满站在院门口。没招手。就站着。

他抬了抬手,转身接着走。

八十里路。从槐树湾到县城,要翻两座山梁。过三个大队的地界。中间有个公社供销社,是他唯一可以歇脚的地方。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一半。布鞋底磨薄了,硌得脚底板生疼。路边有条小河,结了一层薄冰。他捡块石头砸开冰,舀了几口水——没喝河里的,喝的是自己竹筒里的灵泉水。这水撑人,一口能顶半天不饿。

后半程腿开始不听话。不是疼。是发胀。肿了。

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县城的路灯亮了一排——比他记忆里少很多。十字路口那家公社大食堂还开着,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汽。街上没什么人。

他开始找红星巷。

问了五个人。第五个人是个捡废纸的老头。老头指了指一条巷子,巷口堆着垃圾,往里黑洞洞的。空气里有股子馊味,混着煤饼燃烧不充分的那股呛人味。

红星巷。十七号。

黄继父家。青砖房,比周围的土房高半截。门是关着的。窗户里透出来黄色的煤油灯光。

陈卫东站了一会儿。

把竹篓从背上卸下来,放在了巷子对面的一棵槐树下面。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膀被麻绳勒出两条深沟。

然后他走过去。

抬手。

敲门。

门里面先是安静。然后有了脚步声,拖拖沓沓的。有人在骂骂咧咧的,大概是嫌敲门的人吵了他喝酒。

门开了条缝。酒气喷出来。

那个人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黄继父。四十出头,头发油腻,脸上有横肉。

"谁——"他看见陈卫东,眼睛眯了一下,没认出,"你找谁。"

"找陈小满她娘。"

黄继父的眉毛慢慢皱起来。认出来了。嘴角动了动,想把门关上。

陈卫东拿手挡住了。

拳头收在腰侧。全身的重量压在那条手臂上。布鞋底踩实了地。

门没能关上。

黄继父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煤油灯的光从屋里漏出来,照着两个人的半个身子。巷子里那条狗突然不叫了。

"让开。"陈卫东说。

声音不大。

巷尾的风灌进来,吹得槐树枝子刮着墙皮嘎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