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白陌妍的闹钟响了一次就被她按掉了。她坐起来靠着床头闭了几秒眼,窗外天色是一种灰蒙蒙的亮,云层铺得不厚但密,阳光透不过来。她下床洗漱的时候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头发睡翘了一小撮,用手沾了水按了两下才压平。
出门前她检查了一下包——手机、充电宝、水杯、一包纸巾。她想了想又折回去拿了一片创可贴放进口袋里,然后才拉上门。
泠鸢已经在楼下了。他穿了件灰白色的运动外套,肩上背着个小的运动包,站在银杏树底下的落叶堆旁边正低头看地面。白陌妍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走了,车快到了。"
两人往校门口走。周末早上的校园比平时安静很多,路上偶尔遇到一两个晨跑的人,脚步声从远处靠近又远了。白陌妍走在泠鸢旁边,踩着地面上被夜露濡湿的落叶,脚感软软的。
公交车在站牌前停了,两人上了车坐到最后排。白陌妍靠窗坐下,泠鸢坐在她旁边,把运动包放在脚边。车里人不多,前排坐着一个拎着菜篮的阿姨,再前面一排是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清晨的城市,窗外的店铺大部分还没开门,卷帘门拉下来贴着各种颜色的广告贴纸。
白陌妍侧头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收回目光看了看泠鸢。他正低头看手机上的路线图,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然后锁了屏。他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的时候碰到白陌妍放在座椅上的手,她没有缩手,他也没有拿开,两个人的手指隔着外套布料轻轻挨着。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在一条白陌妍从没来过的街道停了下来。两人下了车往前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比较安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个露天的体育场地,比学校的操场小一些,但跑道是新的,红底白线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醒目。场地边上有一排矮房,门口有人正在搬器材。
泠鸢进去报到,白陌妍在场边找了一处台阶坐下来等着。台阶是水泥的,坐上去有点凉,她把外套下摆垫了垫。场地里已经来了十来个人,有的在热身有的在聊天,白陌妍都不认识,就安静地坐在台阶上看他们。
天还是灰蒙蒙的,风不大但带着潮气。白陌妍低头翻了翻手机,没有新消息,于是锁了屏放进口袋。她看着泠鸢在跑道边做拉伸,动作跟平时在学校训练时差不多——弯腰摸脚尖、侧身拉伸大腿、活动脚踝。教练过来跟他说话,他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抬手指一下跑道上的某个位置。
测试开始的时候白陌妍没有站到跑道边去,就坐在台阶上远远看着。泠鸢跑四百米的时候她看到他的步伐节奏跟上次运动会时一样紧凑,弯道上身体压低的角度刚好,冲线的动作利落干脆。跑完之后他走到旁边栏架前撑着膝盖缓了一会儿,教练在计时板旁边报了一个数字,旁边几个队员凑过去看了一眼,有人拍了拍泠鸢的肩膀。
白陌妍收回目光继续坐着。
等泠鸢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了。他把外套重新穿好,运动包搭在肩上,走过来在白陌妍旁边坐下。台阶有些窄,两人并排坐着肩膀碰在一起。
"怎么样?"白陌妍问。
"还可以。比上周快了零点几秒。"泠鸢把手伸出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虎口处又磨红了一小块,但没有破皮,"教练说可以冲一下省赛了。"
白陌妍低头看了一眼他虎口处那一片红印,从口袋里摸出那片创可贴递过去:"贴上吧,省得磨破。"
泠鸢接过来看了看创可贴,上次她给的是云朵图案的,这次是一片纯肤色的。他撕开包装贴到虎口上,动作熟练多了。"走吧,回去。"他站起来。
两人沿着来的路往回走。巷子里有一家早餐店还开着,铁皮炉上摆着煎饼和油条,蒸笼里的白气一团团地往外冒。泠鸢停下来买了两杯豆浆,递了一杯给白陌妍,纸杯壁烫手,她两只手捧着慢慢喝。
公交车来的时候两人照旧坐到后排。白陌妍靠在窗边喝着豆浆,窗外的街景开始变得熟悉起来,从陌生的店铺渐渐变成了她认识的那些。她看着那些路标和招牌从窗外掠过,忽然偏过头说:"泠鸢,你以后如果去别的城市比赛,我能跟着去吗?"
泠鸢正低头撕豆浆杯上的封口膜,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想去?"
"想去看看别的城市的操场长什么样。"白陌妍说,"我这学期周末没什么事。"
泠鸢想了想:"省赛在隔壁市,坐高铁四十分钟。那天是周日,你刚好没课。"
白陌妍看着他:"所以你早就想过我会去?"
泠鸢低下头把撕开的封口膜放进口袋里:"我想过你说不定会问。"他把豆浆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你要是去,我帮你买票。"
白陌妍没有立刻回答。公交车在路口停了一下等红灯,车身微微振动着,前排那个拎菜篮的阿姨已经下车了,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白陌妍转回脸看着窗外:"那你买靠窗的位置。"
泠鸢应了一声。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白陌妍和泠鸢在食堂门口分了手,泠鸢回去放东西,白陌妍直接进了食堂。周末的食堂人比平时少得多,窗口也只开了几个,她打了份凉面坐到角落的位置慢慢吃,旁边坐着一对正小声说话的情侣,女孩在抱怨"你又不回消息",男孩低着头扒饭不接话。
白陌妍吃了一半觉得凉面有点咸,她起身到饮水机那里接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发现对面坐了一个不认识的人——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姨,大概是食堂的工作人员,正坐在那边歇脚,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慢慢喝。看到白陌妍回来了阿姨连忙站起来说"不好意思我歇一会儿",白陌妍摆手说没事,阿姨又坐下来喝了两口茶,然后端着杯子走了。
白陌妍坐下来继续吃面,碗底的凉面被热得有些发软了,她就着最后一口吃完了,然后把碗筷放回了回收处。
下午她回宿舍洗了早上穿的那件卫衣,手搓了两下发现袖口有一小片沾了草渍——大概是坐台阶的时候蹭到的。她换了一盆清水又搓了两遍,草渍淡了一些但没完全洗掉。她把衣服拧干挂到阳台的晾衣架上,水滴顺着衣角啪嗒啪嗒地落在阳台上。
她站在阳台上往外看了一会儿。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变薄了一些,阳光在云缝的窄边漏出一道白亮的光,正好照在对面宿舍楼的墙面上。白陌妍看着那道光柱在墙上慢慢移动,等它从墙上移开了才转身回屋。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泠鸢发来一张照片——今天那个场地跑道上画着的起跑线特写,红色锥桶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显眼。白陌妍看了两秒那张照片,打字回:"到了跟我说一声。"
泠鸢回了一个"好"字。白陌妍把手机放下,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书,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看了看。叶子已经压得很平整了,在书页之间安静地躺着。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阳光从云缝里多漏出来了一条,把窗台的一角照得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