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夜行

火车票订在了八月五号晚上。白陌妍看着泠鸢发来的电子票截图，出发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到达时间第二天清晨六点多，车程将近九个小时。她看着那个"硬卧"两个字默默点了点头。

出发那天下了一场短暂的午后雷阵雨。雨来得急去得也快，白陌妍站在宿舍窗口看着雨帘哗啦啦地砸下来，过了不到半小时又停了，地面的水渍在阳光里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白汽。空气被洗得干净又潮润，蝉鸣被雨压下去一阵之后重新响起来，比之前更卖力了。

白陌妍收拾好背包，比上次短途多塞了一件薄外套和一双备用的袜子。泠鸢发消息说他在校门口等着了，她背好包锁了门下楼。

校门口的地面还有雨后的水痕，在夕阳的斜光里映出浅浅的亮色。泠鸢背着跟上次一样的大背包，换了一件深蓝色短袖，看到白陌妍走过来时抬手招了一下。两人碰面后没有多说，并肩往公交站走。

公交车上人不多。白陌妍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城市在暮色里缓缓后退。她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慢慢变成不熟悉的，路灯一盏盏地亮起来，把街面染成暖橙色。泠鸢坐在她旁边，两人的胳膊在座椅扶手上贴着，谁也没挪开。

到火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候车大厅里人头攒动，各色的行李箱和背包堆在座位之间，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车次信息。白陌妍跟着泠鸢穿过人群找到候车口，在一排空座位上坐下来等。泠鸢从包里摸出两瓶水，递了一瓶给她。白陌妍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瓶盖拧好攥在手里。

"检票还有多久？"

泠鸢看了一眼手机："还有四十分钟。"

白陌妍靠在椅背上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拎着大包小包赶路，有人靠在行李箱上打盹，有小孩在座位之间跑来跑去被家长拽回去。白陌妍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偏头看向泠鸢。他正低头翻手机上的车次信息，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和眉骨的轮廓映得清楚分明。

"泠鸢。"她轻声喊。

泠鸢偏过头来。

"你以前坐过夜车吗？"

泠鸢想了想："小时候跟我爸坐过一次。那时候睡上铺，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这次呢？"白陌妍笑了，"你睡上铺还是下铺？"

泠鸢看了一下订票信息："我上铺，你下铺。"

白陌妍点了点头，又靠回椅背。候车厅的空调开得足，她穿着短袖觉得胳膊有些凉，把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泠鸢注意到了，从包里拿出那件薄外套递过来。白陌妍接过来披在肩上，外套带着他包里干净又微微闷过热气的气息。

"谢谢。"

泠鸢收回手继续看手机。2

检票广播响了，人群涌向检票口。白陌妍站起来把外套还给泠鸢，两人随着人流慢慢往站台方向移动。站台上灯光通明，火车停靠在轨道上，绿色的车厢在夜色里显得沉稳又安静。白陌妍找到了对应的车厢号，泠鸢帮她把背包拎上车厢放好。

卧铺车厢比白陌妍想象中窄一些。过道只能容一个人走，铺位分上中下三层，泠鸢的上铺要踩着梯子爬上去。白陌妍坐在下铺边缘，抬头看着泠鸢踩着梯子把自己塞进上铺的窄床里，他在上面翻了个身，探出头来看她："冷不冷？"

白陌妍摇头："不冷。"她靠着车厢壁坐着，腿曲起来抵在对面的铺位边缘。车厢里陆续来了其他乘客，有人在整理行李，有人低声打电话。灯光明亮而柔和，把车厢里的金属和塑料表面都照得微微反光。

火车启动的时候白陌妍感到身下的铺位轻轻颤了一下，车轮在铁轨上发出规律的咣当声响，速度慢慢提上来，窗外的站台灯光开始移动然后加速掠过去，很快变成了模糊的光带。

白陌妍趴到窗边看了一会儿——车厢里只映出车厢内的暖光，窗外的景色黑乎乎的，偶尔有远处的灯火一闪而过又消失在黑暗里。她缩回身子靠好，手机震了一下。泠鸢从上铺发来一条消息："睡吧。到了叫你。"

白陌妍抬头看了一眼上铺边缘露出的半截深蓝色袖子，笑着打字回："睡不着。我待会儿再睡。"

泠鸢没有再回。白陌妍把手机放下靠着墙坐了一会儿，听着车轮在铁轨上持续均匀的节奏声，看着车厢顶灯投下的光线在过道的地面上铺了一路。她想起去年秋天第一次跟泠鸢坐公交去书店，那时候两人刚在一起没多久，她偷偷拍了他看书的侧脸当屏保。现在他们坐着一夜火车要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明天天亮的时候会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这中间隔了快一年。白陌妍觉得这一年过得慢又过得快，慢到每一件小事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快到一眨眼已经走到这里了。

她躺下来盖上薄被，闭上眼。车厢的轻微晃动和车轮的声响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催眠的白噪音。她模模糊糊地感到有人在某个时候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声放得很轻，然后上铺传来泠鸢翻身时床架发出的细微吱呀声。

白陌妍翻了个身，把脸朝向车厢壁，慢慢地睡着了。

半夜她醒了一次。车厢里的灯已经调暗了大半，只有过道尽头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白陌妍睁开眼看着暗沉沉的车厢顶，听到周围有均匀的呼吸声——对面上铺的人、隔壁铺位的人、还有她头顶上泠鸢的呼吸声，缓慢而平稳地融在车轮的节拍里。

她听了片刻那声音，闭上眼重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车窗外的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田野的轮廓从晨雾里一点点浮现出来，近处是成片的庄稼地，远处有若隐若现的山脊线。白陌妍坐起身揉了揉眼，听到上铺有动静，泠鸢踩着梯子下来了。

他站在她铺位旁边，头发睡得有些乱，眼睛还带着刚醒的涩。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快到了。还有一个小时。"

白陌妍点点头，站起来到车厢尽头的水池边简单洗漱了一下。回来的时候泠鸢已经把两人的背包整理好了放在下铺上，正靠在车厢壁上喝一瓶水。清晨的光线从车窗涌进来，在他的肩头和侧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

白陌妍在他对面坐下，也拧开一瓶水喝了两口。车轮继续规律地响着，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窗外掠过的房子越来越多，从零星的村屋变成了连片的城镇边缘。白陌妍靠在窗边看着那些新景象从眼前过去，心里有一点期待在慢慢涌上来。

火车进站的时候车速缓了下来，窗外的站台一点点靠近。泠鸢拎起两个背包，白陌妍跟在他身后下了车。站台上的晨风带着跟出发地不同的气息——更干爽一些，带着北方特有的清澈凉意。白陌妍站在站台上环顾了一圈，清晨的阳光从站台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明晃晃地铺了一地。

泠鸢站在她旁边等了一会儿，等她看够了才开口："走吧。先出站。"

白陌妍收回目光跟着他往出站口走。清晨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并肩投在站台的水泥地面上，一步步往出口方向移动着。白陌妍侧头看了泠鸢一眼，他正抬着头看站台上的指示牌，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她收回目光继续走着，脚下的步伐轻快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