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场寒潮把温度压到了个位数。白陌妍早上出门时呼出的白气浓得遮了半张脸,围巾裹了两圈才勉强挡住风。银杏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校园里弥漫着初冬特有的清冽。
泠鸢照例在楼下等着。他今天换了件黑色羽绒服,帽子兜在头上,两手揣在口袋里。看到白陌妍缩着脖子跑出来,他把帽子摘了递过去一个保温杯。
白陌妍接过来拧开,热可可的香气扑上来,甜的。她抬头看他:"你煮的?"
泠鸢把手重新揣回口袋:"冲的粉。灌了开水。"
白陌妍捧着保温杯抿了一口,滚烫的甜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往外扩散开来。她冲他笑了一下:"谢谢。"然后抱着杯子跟他并肩往前走。
两人走到教学楼门口时白陌妍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接起来:"妈?"
电话那头传来白陌妍妈妈的声音:"妍妍啊,最近降温了,你衣服够不够?妈妈给你寄了两件厚毛衣,今天该到了,你记得去快递站取。"
"够的够的,我好多衣服呢。"
"还有啊,你上次说跟同学关系挺好,有没有谈朋友呀?快告诉妈妈。"
白陌妍脚步一顿,下意识看了泠鸢一眼。他正走在她旁边,但目光看着前面的路,一副没在听的样子。白陌妍压低声音对着手机说:"妈,回头再跟你说,我到教室了。"然后匆匆挂了电话。
泠鸢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妈?"
白陌妍点头:"嗯,问冷不冷,要寄衣服。"她顿了一下补了句,"还问了点别的。"
泠鸢没追问,推开教室门让她先进。白陌妍跟进去坐到位子上,把保温杯放在桌角,翻开书的时候嘴角一直弯着。她妈问"有没有谈朋友"的时候她差点就要说"有了"——但电话里说这种事太草率了。等寒假回家,她好好跟妈妈讲讲泠鸢。
期中考试在十一月中旬。白陌妍连着泡了几天图书馆,泠鸢训练结束就来图书馆找她,坐在对面写自己的作业。两人面对面各看各的书,偶尔白陌妍抬起头看看他,他就把桌上的保温杯推过来让她喝一口。
考试前的那个周末图书馆人满为患。白陌妍和泠鸢抢到了二楼角落的小桌子,她把一沓复习资料铺了半张桌面,咬着笔杆背古代汉语的繁体字表。泠鸢在旁边翻他的专业课教材,安静得像不存在。
白陌妍背了半小时开始犯困,下巴搁在桌上眯着眼看他。泠鸢翻了两页书抬头对上她的目光:"背完了?"
白陌妍摇了摇头,下巴在胳膊上蹭了蹭:"背不下去。繁体字太多了,长都长一个样。"
泠鸢把自己笔记本推过来,上面工工整整地列了几组容易混淆的繁体字形对比,旁边用红笔标了记忆口诀。白陌妍看着那张字迹清晰整洁的笔记,愣了两秒:"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昨晚。训练完没事。"
白陌妍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喉咙有点发紧。她伸手把笔记本拿过来,用手指轻轻抚过纸面上那些工整的字迹,开口说:"泠鸢,你以后考研考博什么的,肯定特别厉害。"
泠鸢抬眼看了看她,没接话,低头继续看书了。但白陌妍看到他在纸上写字的笔尖顿了一下,笔划浓了半度。
期中考试最后一科结束那天下午,白陌妍走出考场时觉得整个人都松了一截。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照在脸上虽然没什么温度但好歹亮堂。她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泠鸢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白陌妍接过一看——芒果味常温半糖。她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了眼。
"考完了?"泠鸢问。
白陌妍用力点头:"考完了。终于。"
"晚上想吃什么?"
白陌妍想了想:"火锅。天冷就要吃火锅。"
泠鸢点头,两人并肩往校门方向走。十一月中旬的傍晚来得早,路灯已经亮了,光晕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暖和。白陌妍挽着泠鸢的胳膊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什么:"寒假你什么时候回家?"
泠鸢想了想:"一月十号左右吧。考完试就走。"
"那还有将近两个月。"白陌妍算了算,"这两个月还能做很多事。"
泠鸢偏头看她:"比如?"
白陌妍抬头看着路灯下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笑着说:"比如把学校周围没吃过的店都吃一遍,比如去一趟市里那个新开的滑冰场,比如——"她停了一下,仰起脸看他,"比如圣诞节。"
泠鸢对上她的目光:"圣诞节怎么了。"
"圣诞节那天。"白陌妍的蓝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我想跟你一起过。咱们去市里看灯,吃顿好的。行不行?"
泠鸢看着她的眼睛安静了两秒:"行。"
白陌妍笑起来,挽着他的胳膊又紧了紧,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泠鸢被她拖着走了两步,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步子明显放慢了配合她。
火锅店里热气蒸腾。两人面对面坐着,白陌妍涮肉涮得不亦乐乎,涮好的肉片半数进了泠鸢碗里。泠鸢吃了几口后也开始给她夹菜,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把桌面上的盘子清了大半。
吃完出来天全黑了,冷风一吹白陌妍打了个激灵。泠鸢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她的肩膀靠在他的胳膊上,他羽绒服外面那层布料冰冰凉凉的,但隔着衣料传过来的体温却是暖的。
两人走回学校的路上经过那排银杏树,叶子差不多掉光了,只剩下几片枯黄地挂在枝尖上,在路灯下像几枚薄薄的金箔。白陌妍仰头看了看,忽然说:"等叶子掉完,冬天就真的来了。"
泠鸢也抬头看了一眼:"嗯。"
"春天来的时候就会重新长出来。"
泠鸢低头看她:"你在想什么?"
白陌妍收回目光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就在想季节轮转这种事。春天走了夏天来,夏天走了秋天来,秋天走了冬天来。"她握紧了他的手,"但有些人,在哪个季节都会在。"
泠鸢听到这句话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停下来转过身正对着她。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但眼睛里的光是完整的。他开口,声音被冷风吹得有些薄:
"你说的那些人里,包括我吗。"
白陌妍仰头对上他的视线,毫不犹豫地点头:"包括你。"
泠鸢安静地看了她几秒,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重新握紧她的手转过身继续向前走。白陌妍跟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看前方路灯延伸向远方的路。
十一月中旬的风确实冷,但她一点都不觉得。
走了几步泠鸢忽然偏过头来,声音在风里传进她耳朵:"圣诞节那天我陪你。以后每个节日都陪你。"
白陌妍猛地抬起头看他。泠鸢已经别过脸去了,但耳朵尖那抹红色在路灯下清清楚楚。
她咧开嘴笑,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她把脸埋进围巾里,闷声说了一句:"记住了。你说的话我都记着。"
泠鸢没回头,但牵着她的手又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