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大姐

第二天乔荔真的来早了。

下午一点的JY后台还没什么人，化妆镜前的灯只亮了两排。她把从便利店买的饭团搁在台面上，咬着塑料包装研究昨天陈橙塞给她的那张"轮舞排班表"。017一共十二个人，每天上播六到八人轮换，每场四小时。她排在第三位出场，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左右。

"这么早？"

乔荔回头，陈橙打着哈欠走进来，头发乱糟糟的，显然刚起床。她看了一眼乔荔手里的饭团，皱眉："你就吃这个？上播前得吃点正经的，不然跳一半低血糖。"

"习惯了。"乔荔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昨天那个cc姐……后来还有动静吗？"

陈橙拉开椅子坐下，对着镜子开始往脸上拍粉底，动作又快又准："没了。cc姐的风格就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从不互动，从不解释。但你信我，她今天还会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cc姐看上一个人，至少会连刷三天。这是规律。"陈橙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你运气好，但也别高兴太早。昨天那三个嘉年华已经让某些人不痛快了。"

乔荔嘴里的饭团还没咽下去："谁？"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短款运动背心的女生走进来，扎着高马尾，耳骨上一排银色耳钉在灯下反光。她看都没看乔荔一眼，径直走到最中间的化妆位坐下，把包往台面上一摔。

陈橙压低声音："林小蝶，017的台柱子，来半年了。"

乔荔注意到林小蝶的化妆镜周围贴了一圈小灯，桌上摆着专门的补光设备，而自己的化妆位只有一个光秃秃的镜面。昨天她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区别。

整个下午的排练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紧绷感。

轮舞环节乔荔比昨天稳多了——昨晚回去她把那支十五秒的副歌循环了五十遍，闭着眼都能跳。但每次她走到镜头前的时候，导播切给她的特写时间明显比其他人短。运镜师小周冲她比了个"抱歉"的手势，眼神往林小蝶那个方向瞟了一下。

乔荔没吭声，继续跳。

三点半左右，主持人收到通知——今天临时加一场内部对抗赛，017内部抽签两两PK，时长十分钟，全看礼物总额。

"抽签结果——第一组，林小蝶对荔桥。"

后台哗然。

陈橙凑到乔荔耳边："故意的。小蝶跟运营关系好，肯定是她要求的。昨天你拿了三个嘉年华她就不爽了。"

乔荔捏着耳返的线，手心有点出汗。"十分钟PK……能刷多少？"

"看你家cc姐来不来。"陈橙看了她一眼，"不来你就等着被小蝶的粉嘲讽吧。她家战斗粉挺猛的。"

PK倒计时三十秒。林小蝶站在镜头左侧，乔荔站在右侧，中间大屏幕切出两人的实时票数条。林小蝶的条已经动了——她的粉丝群显然收到了通知，小礼物一波接一波往上顶。反观乔荔这边，票数条纹丝不动。

弹幕开始热闹起来：

"小蝶冲！""蝶姐今天杀疯了""这个新人谁啊跟小蝶打？""昨天那个被刷了三个嘉年华的？""cc姐今天不在吧笑死""没了cc啥也不是"

林小蝶跳了一支爆发力很强的爵士，卡点精准，表情管理满分。弹幕又是一波刷屏。乔荔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戴着闪亮的指套，那是高等级粉丝送的专属定制礼物。

轮到乔荔。她选了昨天那支现代舞的片段，动作舒展但不够"炸"。票数条动了动——有几个路人点了赞，送了小心心，但跟林小蝶那边比起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弹幕飘过几条：

"就这？""跳得还行但是不够劲儿啊""新人还是太嫩""蝶姐才是017的门面好吧"

乔荔扫了一眼票数，林小蝶三千七，她七百二。

还剩四分钟。

她的耳返里传来导播的声音："荔桥，能拉票吗？说话，别傻站着。"

乔荔深吸一口气，凑近麦克风："公屏的家人们……"

她顿了顿。说实话她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昨天那套"谢谢大家"现在说出来只会显得苍白。她看着飞速滚动的弹幕，大部分是林小蝶家的粉丝在刷屏嘲讽。

"新人回去练练吧""跟蝶姐打擂台？谁给你的勇气""cc呢？cc今天不来了？"

"……我今天早上吃了个饭团。"

弹幕静止了一秒。

"然后我发现那个饭团过期了，我现在肚子有点疼，但我还在跳。"

公屏上突然冒出一串"哈哈哈哈"。

"什么鬼啊哈哈哈哈哈""为什么要在PK的时候讲这个""笑死我了荔桥你是来搞笑的吗""路转粉了对不起"

票数条动了。

路人开始点小心心、送小花花，虽然单个不值钱，但架不住数量——一点一点往上爬，从七百二爬到一千八，又爬到两千三。林小蝶那边的粉丝立刻加大了火力，票数又拉开到四千对两千五。

还剩两分钟。差距一千五。

林小蝶在对面微微勾了下嘴角。她的粉丝开始刷屏倒计时："蝶姐稳了""新人别挣扎了""十分钟到咯"

乔荔看着屏幕，心跳得很快。

然后——

金色的。

从屏幕最底下冲上来，像一道劈开夜空的闪电。

「cc 送出 嘉年华 x 1」

弹幕炸了。

"卧槽来了！""cc姐！！！""真来了？？""我就知道！""三二一刷起来！"

「cc 送出 嘉年华 x 1」

「cc 送出 嘉年华 x 1」

两个。三个。四个。五个。cc一口气连刷了五个嘉年华，乔荔的票数条从两千五直接翻到一万八，越过林小蝶的四千二，遥遥领先。

林小蝶脸上的笑僵住了。

弹幕彻底疯了：

"cc姐威武！""五个嘉年华一万五我的天""冷漠大姐出手就是不一样""对面闭嘴了吗刚才谁说的'没了cc啥也不是'？""人家cc就宠荔桥怎么了""酸鸡跳脚.jpg"

乔荔的耳返里传来导播压着兴奋的声音："说话！快说话！"

她凑近麦克风，嗓子有点哑："cc姐……你又来了。"

她停了一下。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磨破边了的舞蹈鞋，"我就好好跳，每天都好好跳。你能来看我就行。"

弹幕飘过一条——「cc：嗯」

就一个字。但公屏疯了。

"cc姐说话了！！！""我的天cc姐打字了""历史性时刻""值了值了""荔桥你是第一个让cc姐打字的吧"

PK结束，乔荔一万八千六百票，林小蝶四千三百票。大屏幕上乔荔的名字后面跟着金色胜利特效，而林小蝶的名字灰了下去。

后台帘子拉上的那一刻，乔荔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见林小蝶把耳返摘下来摔在化妆台上，金属扣弹到地上叮当响。她旁边的两个队友赶紧围上去小声安慰。

陈橙拽着乔荔往角落走："别往那边看，别说话。"

乔荔低头摆弄手里的耳返线。她听见林小蝶的声音从化妆镜那边飘过来，带着笑，但冷得吓人："可以啊，cc姐的大腿抱得挺稳。就是不知道能抱多久。"

陈橙刚要开口，乔荔拉了拉她的袖子。

她抬头，对着镜子里林小蝶的背影，声音不大不小："不知道能抱多久，但今天是我赢了。"

后台安静了两秒。

林小蝶转过来看着她，耳钉上的银光闪了一下。两个女孩隔着三排化妆镜对视，空气里全是粉底和火药的味道。

陈橙把乔荔拽走了。

下午五点半，乔荔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抖音私信——一个新的关注提醒。ID是一串数字，头像是全黑，简介空白的。只在私信框里打了三个字：

「跳得好。」

乔荔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ID是刚注册的，但那个"嗯"字的语气她认得。

她没回。

但她把那个全黑的头像截了个图，存进了相册。

走出JY大门的时候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十七楼。今天舞台上的灯比昨天亮，她隔着玻璃能看见林小蝶还在里面排练，动作一下比一下重，像在跟地板打架。

乔荔把手机揣进兜里，心想明天还得早点来。

化妆镜前面的位置得抢，但更重要的是——得把那双磨破边的舞蹈鞋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