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团播

乔荔接到那条微信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啃冷掉的煎饼果子。

"荔荔！我看到JY在招新人，你有舞蹈功底长得又好看，去试试呗！搞不好能火！"

发消息的是大学室友周周，配了一张招聘海报的截图。"素人零基础""高薪上不封顶""抖音团播赛道TOP1公会JY强势招募"——花花绿绿的字，配上几个精修到失真的女网红脸，怎么看都像骗局。

乔荔回了个"再说吧"，把手机扣在桌上。

毕业两个月，投了四十七份简历，面试十一次，要么嫌她没有经验，要么嫌她专业不对口。舞蹈学院的文凭在这个城市跟废纸差不多。下个月房租还不知道在哪。

但……团播是什么？

她忍不住又划开屏幕，搜了"JY团播"四个字。

搜出来的视频让她愣了神——舞台上流光溢彩，几个女孩轮番跳舞唱歌，屏幕下方的礼物特效炸成一片烟花雨，弹幕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字。"感谢XX哥的嘉年华！""榜一大姐威武！"声嘶力竭的主持人和汗流浃背的舞者，看起来像某种新时代的马戏团。

底下评论：JY是现在最火的团播公会，听说头部主播一个月流水上千万。

乔荔咽了口唾沫。

骗子吧。

但她还是去了。

面试那天她穿了最拿得出手的一条白裙子，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JY的办公楼在市中心一栋玻璃幕墙大厦里，大厅金碧辉煌，前台漂亮得跟女明星似的。

"应聘主播的？"前台上下打量她一眼，态度立刻热情了三分，"这边请。"

乔荔被带进一间排练室，三面都是落地镜，地板锃亮。一个穿黑色T恤的女人靠在镜子边上，嘴里叼着棒棒糖，眼皮都没抬："跳一段。"

"什么？"

"你不是学舞蹈的？随便跳一段。"

乔荔愣了两秒，脱了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她跳了一支现代舞，是毕业汇演时的作品，编了三个月，练了上百遍。跳到最后有一个腾空转体，落地时膝盖微屈，气息没乱。

黑T恤女人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终于正眼瞧了她。

"过了。明天来报道。"

"啊？"

"怎么，嫌太快了？"

乔荔张了张嘴："……不用二面三面？不用交培训费？"

女人笑了，牙齿上还沾着一点糖色："小朋友，我们这行拼的是老天爷赏饭。你有基本功，脸蛋能打，剩下的看命。明天下午两点，017团，别迟到。"

"等一下，"乔荔追了两步，"什么叫017团？"

"来了就知道。"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分，乔荔站在一间巨大的演播室门口，终于明白了什么叫017团。

十几个女孩挤在后台，有的在补妆，有的在压腿，有的叼着面包对着手机补直播话术。空气里混合着发胶、粉底和汗味。正前方的玻璃墙后面是一座小型舞台——霓虹灯管拼出"017"三个数字，地屏流光溢彩，三台摄像机架在不同机位，导播台上坐着一个戴耳机的瘦高男人正吼着什么。

"新来的？"一个扎高马尾的女孩凑过来，递给她一个耳返，"姜姐让我给你的。我叫陈橙，来三个月了，算是半个老人。"

乔荔接过耳返，手足无措："……我该站哪？跳什么？"

陈橙噗嗤笑了："你先看。第一趴是轮舞，每个人十五秒，按顺序上。你今天排最后一个，不用急。"

帘子拉开的一瞬间，乔荔被光晃得眯起了眼。十几个女孩陆续从幕布后小跑出去，对着镜头比心打招呼，熟练得像是排练了十年。"欢迎大家来到017！""新进来的家人们左上角点个关注！""给主播点点赞，点赞满一万有福利！"——各种声音叠在一起，混着鼓点和主持人亢奋的喊麦，乔荔只觉得耳膜嗡嗡响。

轮到她的时候，陈橙从后面推了她一把。

"上啊！"

乔荔跌跌撞撞跑到镜头前，导播给了她一个特写。大屏幕上她的脸放大了十倍——慌乱、无措、鼻尖上还有一颗没遮住的小痘。

她想起舞步了。十五秒的韩舞副歌，练了两个小时，动作应该没问题……但双腿像灌了铅。

音乐响了。

她跳了三拍，忘动作了。

全场静了一瞬。然后乔荔自己笑了——那种"完了我搞砸了"的、带着点自嘲的笑。她对着镜头吐了下舌头，胡乱跟着节奏晃了两下肩膀，然后做了一个夸张的谢幕鞠躬，差点撞到旁边的陈橙。

弹幕刷过几条：

"哈哈哈哈哈这个新人好可爱"

"社死现场"

"叫什么名字？"

"笨笨的但是好看"

主持人立刻接话："新来的妹妹叫荔桥！家人们多关照！荔桥刚来第一天，大家给她点鼓励好不好！"

然后让乔荔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情发生了。

屏幕下方突然炸开一道金色的特效——「cc 送出 嘉年华 x 1」

全场导播都愣了一下。嘉年华三千块钱一个，刷给一个第一天来的新人？

紧接着又是金色——

「cc 送出 嘉年华 x 1」

「cc 送出 嘉年华 x 1」

连续三个嘉年华。

公屏直接沸腾了。

"卧槽？"

"这谁？"

"cc姐？是那个cc吗？"

"天呐cc姐来我们017了？？？"

乔荔站在舞台上，被金色特效晃得眼睛发花。她不知道"cc"是谁，也不知道这三个嘉年华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后台的姜姐冲出来对着导播大喊"快给特写！"，陈橙掐着她的胳膊在她耳边尖叫"你火了你知道不"，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三百飙到了三千，而且还在涨。

她攥着耳返的线，嗓子眼发紧。镜头怼着她的脸，她才想起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谢、谢谢cc姐……"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又补了一句："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刷给我，但我……我会好好跳的。真的。"

弹幕又炸了一波。

"哭了 新人好真诚"

"cc姐果然是颜狗吧笑死"

"荔荔别紧张！姐姐们保护你！"

导播切了个远景。乔荔站在017的舞台中央，身后是五个还在发懵的队友，面前是疯狂滚动的弹幕和继续飘起的礼物特效。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姐在后面拍了下她的后脑勺。

"行啊小朋友，开门红。"

乔荔仰起头，看着大屏幕上自己的脸。慌慌张张，妆有点花了，额角还有汗。

但她笑了一下。

她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的。

下播之后她蹲在后台的角落里翻手机。017的粉丝群已经有人截图了她的直播片段发到抖音上——标题是"新人首播被大佬狂刷三个嘉年华，什么来头？"，底下评论八百多条。

陈橙挤过来跟她一起看："cc啊，圈内出了名的冷漠氪金大佬。从不在任何直播间说话，只刷礼物。今天居然给你刷了三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乔荔摇头。

陈橙拍了拍她的肩膀："意味着你至少有了一张保命符。不过——"她压低声音，"保命符也可能是催命符。以后每一场，别人都会盯着你。刷不过你就是你有问题，刷得过你别人眼红。团播么，就是这么回事。"

乔荔攥着手机没说话。

过了十秒，她问了句："明天几点上播？"

陈橙笑了。

"下午两点，别迟到。017舞台从来不等人。"

乔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想起三个小时前自己还在担心下个月的房租——现在手机余额里多了九千块钱（平台抽成后的），群里有人在叫她"荔桥妹妹"，还有人私信问她要不要加粉丝群。

她不太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但她决定搞明白。

走出JY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掏出手机，给周周发了条微信："我过了。"

周周三秒回："我就说吧！！！你要火了！！！"

乔荔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十七楼。透过玻璃隐约能看到舞台上还在排练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某种信号。

她迈开步子走进夜色里，心想，明天早点来。

化妆镜前面的位置得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