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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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杳站在那里，抱着教案，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香樟小路的尽头。

然后她弯下腰，把帆布包放在地上，走过去捡陈浚铭的书包。

书包是旧款的深蓝色运动包，肩带有一边已经脱线了，毛边拉得老长。她把散落在地上的课本和练习册一本一本捡起来，拍拍上面的灰，码整齐，塞回书包里。

她注意到他用的笔是最便宜的那种塑料圆珠笔，笔杆上印着已经磨褪了色的某个小文具品牌logo，一盒十支，超市里卖三块五。

她自己也用这个牌子，但她是因为抠，至于陈浚铭——大概是因为他只买得起这个。

陈浚铭站在旁边，一动没动。他看着她蹲在地上帮自己捡东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感激，不是难堪，而是困惑。就像一个人已经习惯了被踢被打被无视，突然有人蹲下来帮他把本子上的灰拍掉，他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温杳把书包递给他。

陈浚铭接过来，单肩挎上，摇了摇头。

他又摇了摇头。

他的沉默不是那种摆脸色的沉默。温杳能分辨出来——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人正常说话。

她问。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有点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温杳说。

她说完这句话，就从陈浚铭身边走了过去，没等他回答，也没有特地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

走了几步，她听到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很轻，很犹豫，但确实跟上来了。

他们并排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温杳没有问他为什么被堵，没有问他家里做什么的，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反抗。她知道有些问题问了也是白问，答案他不说，她也猜得到大半。她只是在他快走到分岔口的时候，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递过去。

里面装着两个东西——一包独立包装的创可贴，一盒牛奶。

她补充了一句。

陈浚铭低头看着那袋东西。

他把塑料袋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打开，也没说谢谢。

温杳冲他摆摆手，转身往教职工宿舍的方向走。

她走出去五六步的时候，身后才传来一声：

声音很轻，轻到晚风一吹就散了。但温杳听到了。

她没回头，只是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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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温杳洗了澡，换上睡衣，敷上面膜，躺在那张吱吱嘎嘎的沙发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歪了耳朵的兔子。她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好久。

她想，这所学校跟她毕业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贵族学校是那种走廊里都铺地毯的地方，学生们彬彬有礼，老师们温文尔雅，而她只需要站在讲台上好好教书就行了。

没有人告诉她，这里的走廊上确实有地毯，但地毯下面的东西和她读过的普通高中没什么区别——霸凌、排挤、等级分明的小圈子，只是换了更贵的包装。

也没有人告诉她，她会在这里看到一个被同学堵在墙角的贫困生，眼神像被踩进泥里的玻璃珠。

温杳把面膜揭下来，对着镜子拍了拍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是有点苦相，但皮肤至少没那么干了。

她拿起手机，想翻翻明天的课表，屏幕亮了的一瞬间，她鬼使神差地打开备忘录，在新建便签里输入了三个字：

“陈浚铭。”

她把手机放下，关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

明天有一节高二五班的课。她得看看那个拿可乐罐子的男生会不会坐在教室里，而她又该拿什么表情面对他。

想到这里她的胃又开始隐隐发紧。但这一次，那个发紧的感觉里混进去了一点别的什么——她自己也没察觉的东西。

大概就是所谓的不甘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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