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她的眼神忽然空了。

那双眼睛越过摄像机，越过人群，越过六年漫长的荒野，直直地落在某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舞台监视器上她的脸被放大，瞳孔涣散，嘴唇翕动了几下，像一条搁浅的鱼。

折翼的天使，倒在了她最爱的舞台中央。

他还是慢了一步。

她倒下的地方距离他是那么远，又那么远。有保安、医务人员、工作人员、疯狂的观众，像潮水一样将他从她身边冲开。

他被挤到墙边，后背抵着冰冷的金属管道，胸口的疼让他的手发麻。透过人群的缝隙，他清楚地看见她躺在舞台中央，蜷成一个小小的、发白的影子。她的手指还牢牢地攥着那把断掉的吉他的琴头，攥着不能松开的信仰。

王橹杰知道她看不见自己。可他还是在那个角落里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中间，像她十四岁那年他们在桥洞下躲雨，她把外套盖在他头上，说“阿杰别怕，我在呢”。

那时她身上全是雨水的气味，还有一点点烟草和铁锈的味道。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能一直陪着她，陪她走到不再恐惧光的那一天。

六年后他才知道，他连那三步台阶都跨不过去。

这是真的。

六年前她就是这样看着他，眼睛像两颗被水泡过太久的玻璃珠，隔着雨幕朝他吼。

你他妈还跟着我干什么？你闻闻自己，你整个人都是一股馊掉的霉味。

那时她在出租屋里已经连续第八天没有拉开窗帘。床头堆着一堆外卖盒，吉他斜靠在墙角，琴弦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死掉的闪电。

她坐在床沿，抱着膝盖，瘦得颧骨像要把皮肤顶穿。王橹杰蹲在她面前，把一碗粥推到她手边，她没接，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看他一眼，那一眼里全是焦躁和即将崩溃的厌倦。

你救不了我。

她说，

你连自己都活不明白。你每天跑到我这里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你只是需要一个好看的伤口来让你觉得自己还有感觉。

王橹杰记得自己的手在抖，抖到几乎握不住那碗粥。他却还是开口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阿星，我能等。

等什么？

她笑了一声。

“等我死吗？”

然后她就死了。死在她自己的壳里，死在她十六岁那场暴风雪般盛大的成名里。她披着一张叫Astra的皮，而谈又星那个人早就失踪了。

后来她开始骂他，用最刻薄的字眼，像打磨一把刀那样反复地、用力地去削他。

她说他没有才华，没有边界感，不懂她的音乐，不懂她的绝望。她说她从来没有看得起他过，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听众，和场外那几百万人没什么区别。

谈又星不告而别之后，他在她的出租楼底下站了三天三夜，直到保安叫来了救护车把他抬走。他给她的手机号发短信，每天一条，从“回来”到“我要忘了你”再到无意义的长串乱码，像某种失语的祈祷。

他在幻觉里看见她拉起他的手，把他按在卧室的落地窗前，指着远处的灯火说。

阿杰，你看，那条街的尽头有家宵夜摊，他们家的辣炒年糕最好吃，我们明天去吃吧。

-

屋檐的雨滴一声接一声地击打着铁皮棚顶。谈又星蹲在地上，把一台老旧的walkman塞进他手里。

阿杰，这是母带，帮我烧了它。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是她最后一张专辑的母带，他没有烧掉它。

那盘磁带被他藏在衣柜最底层的铁盒子里，每个失眠的夜晚，他都会把它拿出来，戴着耳机点击播放，听她的声音在电流中重新活过来。

科技工业的采样和电子合成器底下，她真实的嗓音像心跳一样，规律地搏动着，告诉他，我还在这里。

她的音乐是她的身体，也是他的身体。

在她的梦里，他活着。

失去她的这六年，他像一具被抽走脊椎的标本，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姿态。

逢人便笑，按时吃饭，以一种绝对健康的、正常的姿态，活在这座永远潮湿的城市里。

-

你救不了我。

那他就来陪她。

像这六年来一直做的那样，活在那些泛黄的录音带里，活在她每一个破碎的唱段里，活在他给自己编织的、关于她的无数个幻梦中。

他的爱是一种令人不齿的痴切，像霉菌一样长满他的心房，可他丝毫不想铲除它们。

那是他唯一能拥有她的方式。

-

凌晨的医院走廊，白色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王橹杰没有进去。他只是隔着病房门的玻璃，看见谈又星躺在病床上，手腕上插着输液管，呼吸机蓝色的荧光滑过她苍白的鼻腔。她睡着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眉头微微蹙起，好像即使在梦里也还在和什么东西对抗。

一个护士走过来，问他是家属吗。

他摇头，退后半步，退到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一件东西。一个旧到磨白了的拨片。是她当年扔给他的，她说“等你学会弹琴了再还我”。他学了六年，弹得磕磕绊绊，始终没学会。

王橹杰转过身，走进楼梯间，把门关上，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坐下。楼下的城市灯火延绵，像一条银河倾覆在水泥地上。他慢慢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他的幻觉又来了。十四岁的谈又星坐在天桥的栏杆上，手里攥着一把吉他，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冲他笑。

阿杰，你信不信，我会变成一颗星星。

他信。他从来都信。

Astra，你是一颗流星。

走廊尽头的灯光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王橹杰坐在台阶上。

一株被雨水打湿的、长满青苔的植物，守着这场盛大的坠落，沉默地生长着。他口袋里那枚拨片贴着心脏的位置，凉得像一块碑。

而在病房里，谈又星在沉睡中皱了皱眉。梦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别怕。Astra。

她蹙起的眉头缓缓松开。3

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这声幻觉里，断了。